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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狠心
玉藻瞧見人回來, 唯恐女子整日只顧著閑話,沒吃下多少去,立馬就上前去問:“我吩咐東廚煮了胡椒粥,這會兒應當剛熬好, 正是最好吃的時候, 大奶奶可要吃些?”
寶因只覺有些倦, 雙眸沒了亮色, 連張嘴說話都已是懶得,淺淺頷首過后, 抬腳邁步,進了內室去。
也就是去端碗粥的功夫, 玉藻回來挑起里間門口的棉簾, 便見女子窩在暖榻上眠著, 藍白暗紋的交窬裙垂墜了半邊下來,紅色撒花的交領上襦也層層疊疊穿了三層,倒是不用怕畏冷。
今日都在春昔院吃酒, 有孕的身子本就易乏, 又睡不得午覺, 有人說話熱鬧還好些,一旦靜下來, 只剩自己一人, 困意便怎么都壓不住了。
她欣慰一笑,先睡著歇歇,醒來再吃也好, 隨后躡手躡腳的進去, 把粥輕輕放在高幾上后, 上前將有些滑落的毛衾往上拉去, 蓋好腹部,避免受了涼。
然后又坐著繡了會兒女子余下三時要穿的訶子,一直在旁守著人,鮮少敢離身。
稍聽見些動靜,便立馬抬頭看去。
女子淺淺淡淡的呼吸聲在半個時辰后,止住。一雙眼睛又緩又輕的睜開,眉頭微蹙著,吐息變得粗重起來。
玉藻見狀,趕緊放下繡籃在幾上,走過去把可撐肘倚靠的隱囊放到了女子身邊,然后幫忙揉著額頭兩側:“大奶奶沒睡好?”
醒來的昏沉感,讓寶因再度合眼:“這個時辰的覺哪有能睡好的,睡一會兒便冷起來。”
額側的手接著揉了半刻,等女子好些后,玉藻立馬出去喊人拿來手爐和腳爐,而后又忙著去東廚熱粥了。
無人陪著說話,為打發時間,寶因拾過幾上的針線籃子,接著前面的地方繼續下針。
垂首不知多久,漸生酸痛之感時,簾外有腳步聲傳來。
她停手,抬頭,伸手向脖頸輕輕揉捏著。
原以為是玉藻熱好了粥,可看去,亮眸所見的是褪去玄衣玄裳,換了身自在圓領袍的男子。
正巧,去東廚的人也回來了。
他轉身,將人擋在門外,徑直伸手過去。
玉藻趕緊把盛著燙粥的碗盞遞給男子,看著他朝女子一步一步走去后,將簾子垂放下去。
寶因拾掇好手里的針線籃子,望向愈走愈近的男子,問道:“陸家已經將三姐迎回去了?”
林業綏在榻邊坐下,輕嗯了聲,垂眸攪動著黏稠的粥,熱氣散了些后,舀了匙,遞到女子唇邊,待看見她眉間淡淡的愁緒,無奈嘆氣,玉匙與盞壁碰出清脆的聲音。
他手指輕撫上去,溫潤而澤:“日后兕姐兒出嫁,你該如何是好。”
溫溫的粥糜在口齒內流轉,胡椒的辛辣在刺激味蕾,米糜的香甜又在安撫著舌尖,吃一口只覺精神也好了些。
寶因不緊不慢的咽下,回男子的話:“那也是日后的事了。”說話的不經意間,瞥到他發紅的掌心,女子拿起自己的絲帕耐心的疊著,然后央著男子把碗盞放下,又反問一句,“倘兕姐兒不喜嫁人,生了尋仙問道的心,想要出家做女冠,或是要做山間高士,爺會如何?”
“那是她自個的事。”林業綏盯著她將一方絲帕塞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蠶絲,泛著微微的涼,正好能緩解掌心的燙,“她只要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又能如何。”
這樣的回答,是寶因所想不到的,可憶起林圓韞學步摔倒時,男子所言的話,似又理應如此。
“我還以為爺會責怪我沒教好女兒呢。”她吃了幾口粥,便覺躺太久,身子漸生起不適,下了榻,站著才好受一些。
“年歲漸長,有些事也不是你我教導便能好的。”林業綏道,“父母盡心養育,兒女總會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你我無愧便是,她要如何,都只能自己承擔后果。”
“只一樣。”
見女子仍有不適,他將人拉到近旁,探手過去,幫忙順著胸口,輕托腹部:“若不孝雙親,打斷雙腿也不算她冤。”
寶因的神思早已游離出去,半晌才回過神來,低眉瞧著坐在榻邊的男子,嗔了聲:“爺還真是狠心。”
被妻子說心狠,林業綏似有些不滿,把人禁于兩腿之間,微咬其唇,逼命拈耳:“有幼福這么護著,只怕我有再狠的心,也是無處去施。”
又看她身上還穿著如此繁復的襦裙,輕聲問道:“可要解了,換身輕便的?”
寶因垂下視線,自然是要解,這交窬裙便有極長,不說行走,便是這樣立著已是極為沉重,兩袖也是寬袖,她還沒開口,男子的長指已搭上腰腹間松松一系的藍色細腰帶。
這腰帶也有七八尺長,只在腰間系了一圈,兩頭在腹前垂下,可及足。
為防失儀,所系的結也是專用的兩股十字。
林業綏耐心的在解,解好后,收起腰帶,脫去女子的長裙及兩層上襦,只余雪青色的襦衣。
寶因也去拿來那件織金胭脂紅的半舊襖衣穿上,正在系腋下腰間的衣帶時,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
緊接著便是一聲“綏大爺”。
這是男子身邊那位小廝童官的聲音。
她動作微滯,然后處之泰然。
自元日過后,有關謝賢的事,男子不再說,也不會讓有關謝賢的任何消息出現在微明院。
有次小廝前來遞高平郡送來的家書,被男子沉臉斥責一番,此后再也沒見過什么人來這里送家書。
她也不問。
如此已是最好。
許久,屋內都沒有聲音響起,應答或是怒斥,皆無。
沒過一會兒,便聽身后有人喊她“幼福”。
寶因穿好棉裙,轉身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