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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業綏摩挲著經文,這上面的每一字皆是請命延算、長生久視的,但他自知承擔不起如此恩重:“我今日步入朝堂,來日就可能人頭落地,你......”
寶因知道這番話的含義,以后三大世族必會聯合對付他,就像當年對付昭德太子和林勉一樣,可她既然嫁過來了,往后無論是去青云之上還是哪兒,她都只能緊緊攀住眼前這個男子。
只是不知他何時回來的,在外面站了多久,自己和玉藻的對話又被他聽去多少。
她抬眸莞爾,淚光閃爍,向男子言明自己的心跡:“你我是同喝過合巹酒要共擔榮辱的夫妻,雖有‘飛鳥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亦也有《雁丘詞》傳世,福壽本就難料,我有日也終是要老去的,爺難道要現在棄我嗎?”
說至最后一字,右邊的那顆淚珠已經搖搖欲墜。
“我為何要棄你,你是我行過周禮的妻子。”林業綏放下經文,用指腹抹去長睫下的晶瑩,有些慌神,“怎么哭了。”
寶因得此話,展顏道:“爺回來,我高興。”
林業綏拭淚的手微頓,眼底蕩開笑意,喉中那句“若遇到中意的,記得要改嫁”再也說不出口。
寶因適時將眼淚收回,揭過這頁:“爺今日進宮時,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林業綏搖頭,本是要留的,但突然不知要留些什么,讓她不必擔心,他其實沒有把握能回來,與其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不如讓她去留不必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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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兩道圣旨先后到達長極巷和長樂巷,一道旨意是加任尚書右仆射謝賢為司徒,另一道旨意則是任命林業綏為內史,掌管京畿二十二郡事務。
這一事迅速傳遍各家,只是其中細枝末節并未流出宮中,外人只知昨日謝賢、林業綏和大理寺卿一同進宮,再加之今日朝會快散時,皇帝將嶺南千里運來的百顆荔枝賞賜給謝賢,并笑著囑咐讓他在明日歸寧宴時,拿與林業綏和謝寶因一起嘗嘗。
皇帝還親自下殿階,走到謝賢面前,如故友般拍了拍他手背:“謝司徒,往后朝中有你和林內史...以及王侍中、鄭仆射,天下還能有何事讓我煩憂。”
更重要的是詢問謝晉渠進學情況,而謝晉渠已十七,快到入仕的年紀,內里含義不言而喻。
不少人猜測是謝賢在嫁女第二日就進宮,為的就是趁皇帝還記得謝氏五娘相助五公主登仙的事,前去討一個恩德,鄭彧下朝回府后,直接向鄭氏子弟取笑起謝賢來,說他往日瞧不起鄭氏,而如今還敢瞧不起嗎。
言里言外都是謝賢沒有資格再清高,他也不過是一人得道,全家升仙。
王宣近幾日都因病告假,得知時,正在學先人垂釣靜心,聽完后,伸手捋了把蓄的胡須,他比謝賢、林勉和鄭彧都要大,憶起初二的黃土鋪道,謝賢之心從來都是如此。
因昭德太子曾擔任過尚書令,所以自他逝后,尚書令如同虛設,以左右仆射分掌其職,共同擔任尚書省長官,在這之上雖還有司空、司徒以及太尉,但這三公并不掌實權,只有尚書省長官加任時才真正掌握職權,為實際宰相。
開國以來,就沒有過加任的先例。
人人都沒有的東西,爭了有什么用,反還會引起敵視。
可如今平衡被打破,各家必會虎視眈眈。
前來傳達消息的王大郎也不禁開口:“大人,宮里如今并無皇后,宮妃也只有幾個...”
王宣怒瞪這個而立之年的兒子,王氏以清談治家,對朝中權勢遠沒有他族看重,唯獨到了大郎這一代有些偏移:“回去將孝公的家訓抄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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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賢下值后,從西角門進府,隨行的小廝小心翼翼的提著官家賞賜的荔枝,只是里面填了冰以此來保鮮,說不上多重卻抱的吃力,緊跟著謝賢走進二門,彎彎繞繞一路到西棠院時,兩只手早已不是自己的,匆匆行禮就告退了。
范氏親眼盯著侍女把荔枝一顆顆的挪到準備好的冰鑒里,哪個手稍微重了都會立即呼斥,最后瞧不過去,呵退侍女,忍著冰氣親自動手。
謝賢想起皇帝的話:“明日五姐歸寧,拿出六十顆給她。”
初二黃昏,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前往長樂巷,由東臺侍郎陳侯親自去的,陳侯是皇帝少年時親自挑選的侍從,忠心不二,自皇帝十五年前繼位以來,陳侯只親自宣過三次旨,一次是哀獻皇后冊封,一次是謝賢初任朝廷職位,還有一次是冊封哀獻皇后的獨子為太子。
謝賢得知后,整宿未睡,擔心那是授任林業綏官職的旨意,初三卯時就匆匆進宮,范氏勸了幾句未果。
“五姐到底是謝氏出去的,哪怕做了林家的新婦,不還是姓謝?”范氏知道今日朝會皇帝問起了六哥,懷著自己的小心思,再次勸解,“林業綏與我們那也是有姻親的,新婿在朝中有所任職,好好相待,未必就不是助力。”
雖說不知是不是五姐代嫁之功,可如今謝氏接連的喜事都是由五姐出嫁始的。
謝賢不再說話,他這一脈今日能入仕的只有謝晉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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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林業綏回來太遲,寶因要抄寫經文,故兩人一夜未眠,熬了半個時辰,到卯時去給郗氏請完安后,回來本是要去睡的,只是......
林業綏曬笑道:“幼福的經文好像還未抄完,折損福壽可如何是好。”
寶因又走到案前坐下,抄寫經文只需一筆一劃的誠心誠意,哪有什么不可中斷,林業綏在懷安觀三載,未必不知,她只能咽下自己釀的苦果,繼續伏案兩刻鐘抄完,止不住要打哈欠時,生怕被人瞧見不雅,趕緊捂嘴。
林業綏早將床褥鋪好。
寶因睡醒時,已是未時,玉藻在外頭喊,她以為是有什么大事,急忙下榻穿衣出去詢問。
玉藻氣憤填膺的同時,又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逾矩:“謝府那邊剛傳來消息,說是青州房的曾祖奶奶仙逝,大奶奶的歸寧宴怕是辦不了了。”
將軍房與青州房雖同出陳郡謝氏,可兩百年前就出了五服之親,不用服喪。
寶因垂眸想應對之策時,早已睡醒的林業綏睜開眼,靠著臥床隱囊朝外冷聲道。
“明日照常回去。”
作者有話說:
*關于《靈飛經》:靈飛經是道教經名,《漢武內傳》謂此經用于請命延算、長生久視、驅策眾靈、役使鬼神。是唐代著名小楷之一,無名款。(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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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出自唐·道世《法苑珠林》卷六五:“有人耕田﹐被蛇咬而死﹐其婦對人曰:‘譬如飛鳥﹐暮宿高樹﹐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行求飲食﹐有緣即合﹐無緣即離﹐我等夫婦﹐亦復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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