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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為什么來,誰都不愿意相信,”副監(jiān)長(zhǎng)想擠出兩滴淚,可惜沒成功,“我也是前天才發(fā)現(xiàn),不然還能給他們提個(gè)醒。新睡這張床的爛蟲夜里老做噩夢(mèng),有次半夜發(fā)瘋?cè)诱眍^,褥子一滑,這才看見。”
副監(jiān)長(zhǎng)掀開薄褥。
程愛粼渾身一顫——整整一床板,密密麻麻刻著馬雄飛、王益平和曹衍航的名字!
很淺,但是清晰。
程愛粼垂首研究著,琢磨是什么東西劃刻的。
“指甲。”副監(jiān)長(zhǎng)給出答案。
程愛粼又一怔,的確是指甲,不少劈開的甲碎還鑲嵌在里面,彰顯著李志金咄咄逼人的宿怨深仇。
“你來,”他招呼著她,穿過陰沉的長(zhǎng)廊,走向儲(chǔ)物間,“本來應(yīng)該處理掉,但獄長(zhǎng)說這種被邪惡附著的物品是燒不死的,只會(huì)膨脹出更兇殘的力量,侵蝕這地方,糟蹋我們。”
他把一本圣經(jīng)從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這是李志金唯一留在這的東西,他們都不敢碰。”
程愛粼持重地接過,輕輕一翻,每頁(yè)紙都是炭筆和污血寫著的粗重的“殺”字!
殺!殺!殺!
紅糊糊,黑黢黢。
凌亂粗糙的字眼密密麻麻,參差錯(cuò)落,填滿了《新|約》的瑪竇福音、路加福音、羅馬人書和格林多后書……
程愛粼的雙目在薄暗的小燈下驚跳著——
殺!殺!殺!
殺!殺!殺!
第11章
*望山走倒馬*
檳城州的六拜酒吧很出名,逼仄的空間里堆滿了世界各地的紀(jì)念品:
印度金象毯、澳洲迪吉里杜管、希臘茴香酒、埃及水煙袋、南非鴕鳥蛋、德國(guó)喜姆娃娃……
檳州是“印度洋綠寶石”,大馬最具文藝范的州府,度假的游人層出不窮。
程愛粼買了兩箱tiger,癱坐在街邊的藤椅上,喝得醺然。
她滿腦子還是三個(gè)小時(shí)前那氣血翻騰的“殺”字。
像一柄鐵斧懸在她腦門上,“啪”地一落,劈裂了她的寸腸。吉安的話也有力道,程愛粼完全能體悟出那種急于證明自己的傻勁兒。
半年前她搞砸了行動(dòng),事后馬雄飛居高臨下地凝睇著她。
程愛粼只覺得那目光渾厚,似重山壓肩,幾乎把她拓進(jìn)了水泥板里。她連頭都不敢抬,雙拳攥著褲沿,快憋瘋了,只能發(fā)誓下次一定做好,做到最好,她受不了這種無聲的譴責(zé)。
“他對(duì)我有意見的時(shí)候就不說話,”程愛粼打嗝,桌上的易拉罐立的立,躺的躺,“我肚子餓,他就不說話的帶我吃東西,受傷了,就不說話的拉我去醫(yī)院,行動(dòng)了,就不說話的把我擋在后面,三巴掌打不出一個(gè)屁,這男人最無趣了。”程愛粼拿酒的手抖起來。
齊貝昂輕輕握住她手腕,“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要去。”
程愛粼哼唧著怪笑一聲,“我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齊貝昂還想開導(dǎo),可只要喝多啤酒,腸胃就亂叫,她揉著肚子起身去衛(wèi)生間。
程愛粼仰躺進(jìn)藤椅,四仰八叉,眸子里的迷糊漸漸散失,兩只眼清明透徹起來,哪有半分醉態(tài)。
她一會(huì)定神在流光溢彩的玻璃花窗上。
一會(huì)瞧著街面擁吻的男女,水一般幽蕩的燈暈下,兩唇相吮,吮出了情愛靈魂的完整。
她看得心煩,一撇臉,瞧見一盤發(fā)婦人在人|流中兜售著香煙。
她吹了一口哨喊住她,買了兩包硬紅,一嘬一吐,這就是馬雄飛生前最愛的味道。
對(duì)街的花圃,兩個(gè)蹦跳的孩子在放仙女棒。
童謠飄悠悠地轉(zhuǎn)入程愛粼耳中,“hey diddle, diddle, the cat and the fiddle, the cow jumped over the moon, the little dog laughed, to see such sport,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搖啊搖搖啊搖,小提琴和貓,奶牛跳過了黃月亮,小狗哈哈笑,做做運(yùn)動(dòng)真美妙,湯勺跟著盤子跑。)
锃亮的火花開綻在女孩面龐,噼噼啪啪,星辰簇簇。
程愛粼看得入迷。
去年新年,她和馬雄飛在森美蘭州的芙蓉市,兩日的高強(qiáng)度突審不止蔫了兇犯,也倦得兩人萎頓不堪,從市署出來,漫不經(jīng)心地并肩溜達(dá)。
福啟新歲,花燈斑斕,文丁大道的店鋪升騰著鼓樂,街面人影憧憧。
女人的秀麗紗籠衣寬如袍,紗巾艷艷;男人掛著五光十色的蠟染巴迪衫,萬紫撞千紅,成了條流光溢彩的富麗之河。
馬雄飛突然出聲,“渴不渴?”
程愛粼心儀著玲瑯滿目的小貨,心不在焉地點(diǎn)頭。
“在這等我,別亂跑。”
半晌后,馬雄飛端著兩杯拉茶回來,手上還多了捆仙女棒。
程愛粼哭笑不得,怎么買這個(gè)。
她眼神一掃,大半街的女孩子人手一捆,原來面無表情的師父想送新年禮,又訥訥不知買什么,只能依葫蘆畫瓢,程愛粼笑嘻嘻接過,“我從來沒放過,謝謝師父。”
河堤下,火里蓮花水上開,亂紅深綠共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