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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到了自己身后。
夏安遠不明其意,剛要抬起頭,腋下穿過來一只胳膊,另外一只落到了膝窩,那動作頗有些蠻橫不講理,但夏安遠此刻毫無反抗的能力——他被這樣打橫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教夏安遠心頭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攀住紀馳的肩頭,卻又在碰到他襯衫高級面料的那一秒,觸電般地將手收了回去。
一個大男人被另一個大男人這樣抱著實在是有些滑稽,說單純不單純,說親密又不親密,夏安遠嗅到了紀馳身上的煙草味,沒來由的一陣緊張。
好在衛生間到床的距離沒有多遠,紀馳將他放到床上,先掀開放在床頭的水壺蓋子,用手感受了一下水蒸氣的溫度,再把水倒進杯子里,這個時候視線才落到夏安遠的身上,他把杯子遞給他,簡單直接地發號施令:“喝點。”
夏安遠愣的時間不長,他雙手接過了水杯,按他說的那樣做。水喝完了,空杯子還捏在他手里,紀馳站在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眼底浮上幾分莫名的神色,“哪里不舒服?”他問夏安遠。
夏安遠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哪里不舒服,伸手把水杯放到床頭柜上,他覺得這個時候,自己首先應該為自己給他和廖永南添的麻煩道歉:“對不起紀總,這幾天讓您和廖醫生費心了,我以后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
紀馳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夏安遠想自己可能把事情辦糟糕了,在紀馳的一眾選擇里,他絕對遠遠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小情——畢竟無論以什么作為出發點,做一晚就要暈一星期的小情,付費和價值全然不在一個對等線上。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您可以扣我錢,多扣一點也沒關系。”
紀馳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指節碰上夏安遠眼角的皮膚,一下,又一下,像擦拭著什么,他的動作好像永遠都是這么慢條斯理,但現在的夏安遠感受不出來這個動作所包含的情緒,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紀馳在抹他剛才干嘔時留下的淚痕。
第44章 等待某人某個夜晚的來電嗎
這種感覺真的太奇怪了,他們之間這種自重逢以來就劍拔弩張的氣氛,并不應該添一點像此刻這般的溫情。應該稱之為溫情吧?
夏安遠眨眼,睫毛不小心掃到紀馳的手指,還是這個房間,還是同樣的兩個人,加上這一點漂浮在空氣中的溫情,這讓他不得不產生一種時空錯置的錯覺。
他不敢輕易呼吸,潛意識里其實是在怕這根手指離他而去。他又想到了那一串阿拉伯數字,紀馳十年前就在用的電話號碼,是習慣,念舊,圖方便,還是特意留著,在等待某人某個夜晚的來電。
夏安遠不愿意揣摩猜想他沒換號碼的具體原因,他也照樣擁有所有靈長動物都有的,一種回避疼痛的自私直覺。
“你媽媽我都安排好了。”紀馳收回了手,那姿勢很隨意,但夏安遠敏銳地注意到了,他將那只碰過自己的手指緊捏在手心,“你不用擔心。”
夏安遠點點頭,他忍住眼角皮膚的癢意,輕聲問:“我能去看她嗎?”
“協議里有說明,除非是跟我出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和任何人聯系,也不能隨意出門。”紀馳淡淡地回答他,“不過你可以一個月去看一次她,讓趙欽送你去。”他說了個醫院,那真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夏安遠傾家蕩產也擠不進去的地方。
謝謝。他又說謝謝,他對紀馳說過太多的謝謝,除了謝謝,他也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么好。
紀馳轉身,又出去了。
夏安遠想,紀馳恐怕對這兩個字早就厭煩,連“不用謝”“不客氣”之類的應付回應也欠奉。
他轉頭往窗外看過去,外面的世界全然看不清,被陰天和雨水蒙上了一層灰綠色的濾鏡,窗戶上有如注的水流,像玻璃融化,蜿蜒曲折,勁頭又很堅定地往下洶涌。
很無厘頭的,夏安遠覺得自己就像這玻璃。
他手臂撐了把床,起身,這個時候才感受到,原來自己的身體真像廖永南說的那樣沒有一點力氣,踩到地磚上的時候,像踩著大團的棉花,他頭重腳輕地將自己挪到衣帽間去,找出套簡單的衣裳換上。
尺碼剛好,這其實很容易讓人自作多情地以為,這些東西是屋主特意為自己準備的。
夏安遠摸了摸衣襟,觸手是柔軟輕盈的質感,很適合夏天的布料,他知道紀馳就是有這種在每個細節都照顧到人的本事,哪怕這人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情。
他在衣櫥前面站了一會兒,到衛生間把自己洗漱干凈,才慢吞吞地出去。
廚房有點細微的動靜,夏安遠到用作隔離開放式廚房和餐廳的料理臺時,剛好聽到“噠”一聲,紀馳關掉了火,回頭看了他一眼,拿起擺在一邊的碗,去盛鍋里煮的東西。
“坐。”
紀馳的命令,讓人沒辦法不順從。
夏安遠聽話地坐到了料理臺的跟前。
說是料理臺,其實跟個小吧臺差不多,或者說可以叫它島臺。因為靠廚房更近,使用頻率也高很多,吃些簡餐時,在這里要比去那張大餐桌上更舒服隨意一點。
他以前會在島臺的另一端看到許多鮮切花,每周都有不同顏色的搭配,那個時候的紀馳跟這些花一樣年輕有朝氣,而現在那一端只擺了一套冷冰冰的杯具,灰黑色的造型讓它們也拒人于千里。
紀馳拉開吧臺椅,把東西推到了夏安遠的面前。夏安遠的視線順著紀馳的手腕,到他扶碗的手指,再到那只碗里,他看清了里面冒著熱氣的東西——是粥。
米香夾雜著些許青菜的嫩香撲面而來,長久沒有進食的腸胃在汲取到食物香氣的瞬間發出猙獰的蠕動,那聲響不好聽,在這種情境下還會讓人覺得尷尬。
夏安遠垂眸,盯著碗里,眼球不由得被這熱氣熏得刺疼,他眨了眨眼睛,濕潤的水汽就盈到了眼眶里。
“沒放鹽,吃吧。”紀馳靠坐在吧臺椅上,伸手從杯具里取了一只,給自己斟上杯冷水,送到嘴邊淺抿了一口。
夏安遠趁他動作的時候迅速伸手抹掉了那水汽,他握住湯匙,順著碗邊舀了勺粥,不想讓自己顯得像只餓死鬼,等粥涼了才送到口中。
味道清淡,但真的很香。好多年了,他也吃過不少次這樣的青菜粥,可紀馳做出來的味道,雖算不上頂頂好吃,他還是一嘗就覺得不一樣,好喜歡。
眼睛怎么會這么快又被熱氣熏濕,夏安遠感受到紀馳的注視,死死睜著眼睛不敢再眨,生怕有水珠子被擠出來。
“這種小事,”他沒敢抬頭,二三十的大男人動不動就紅眼睛算怎么回事,他那抹僵硬的笑對著碗里,“紀總,沒想到您還記得啊。”
隔了好幾秒,紀馳才回答:“有很多時候,我也不想我記性這么好。”
夏安遠再堅持不住,眼皮動了動,那滴水最終還是落到了碗里,萬幸的是,它沒有繼續往下掉的趨勢。
他裝作涼粥,用勺子攪動著碗里,長出一口氣。他不想這個話題就這么用突兀的沉默結束,可他對這個情境無能為力,最終只能低下頭繼續喝粥,把剛才的話當作是兩句無意義的閑聊。
“燙,”紀馳突然出聲,“喝慢一點,你的胃受不了。”他放下水杯,杯底在大理石面鋪的吧臺上磕出輕微的脆響。夏安遠感覺他話并沒有說完,果然,下一秒,他又緩緩道,“我不希望我花錢買來的東西,整天還需要我來操心伺候。”
夏安遠的動作慢下來,他抬起頭,那眼睛里面的情緒已經很迅速地收住了,他對著紀馳點頭:“我明白的,紀總。”
紀馳又不說話了,夏安遠這一眼將他看得很仔細,他察覺到了紀馳眼底有火氣,但他摸索不到這股火氣從何而來,這讓他產生了一種,紀馳其實是更希望現在這個時候,自己能跟他吵上一架的錯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