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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長時間……當初他離開京城之后，紀馳竟然還是留在國內(nèi)讀了大學(xué)么？夏安遠垂下眼睛，不敢再問下去。廖永南是紀馳的同學(xué)？也是他的好友？他們之間相處的氛圍很不一樣，和紀馳跟徐繁星這些人相處時給人的感覺都不一樣，硬要說的話，那可能是一種拋卻身份地位的知心相交，有種隨意淡然的平等。

他猜想廖永南應(yīng)當有一個很好的家庭出身，多半是什么醫(yī)者世家，書香門第，他身上有那樣的氣質(zhì)，也只有這種家境的人，才能在經(jīng)濟差距過大的情況下，有足夠的底氣不卑不亢。

廖永南突然伸手去碰夏安遠的顴骨，他這幾天瘦得略有些脫相了，漂亮的顴骨凸出來一點，他放在夏安遠臉上的目光有點走神：“其實照我對他的了解，我以為他不會喜歡你這樣的?！?

我是哪樣的？

夏安遠差點就下意識問出來，他舌尖抵住上膛，堵住自己想要探詢的欲望。

但廖永南繼續(xù)說下去了：“第一眼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是紀總手底下的工人，多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這個工人長得挺帥，很少有人頂著這種寸頭還能這么帥。”他頓了頓，收回手，手插在牛仔褲兜里，“他特意帶你到我那看手，我那會兒確實挺驚訝的，還在想，他從前沒有收過你這型的，怎么會突然口味就變了?！?

他從前沒有收過我這型的。

夏安遠冷靜地在心里點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紀馳這些年包養(yǎng)過很多小情，知道他有很多小情這件事情，所有人都見怪不怪，也知道自己只是這堆小情中間的小小一個，甚至比其他小情的地位更低，是條交出自由的狗，還沒有撒嬌索吻的權(quán)力。所以，能別再提了嗎，別再一遍一遍地提醒我，小情小情小情小情小情。我是紀馳的小情。

“請教一下廖醫(yī)生，”夏安遠露出一個淺笑，稍縱即逝，“紀總一般喜歡什么型的？”

廖永南似乎沒想到夏安遠會突然問這個問題，在他心里，對夏安遠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寡言少笑的帥氣農(nóng)民工。

“漂亮的，個高的，”他回答得很快，這不是什么難回答的問題，也沒必要對夏安遠遮掩，“能上電視拍戲的那種漂亮，額頭前面都留著頭發(fā)，剛好把眉毛擋住，”他笑了笑，“總之沒有你這樣的男人味兒，也不是寸頭?！?

“是么。”夏安遠跟著笑了笑，他摸了摸自己的發(fā)茬，“看來我得留頭發(fā)了?！?

廖永南看著看著夏安遠，偏了偏頭，借著窗外的光將夏安遠臉上的輪廓仔細打量，忽然伸手，擋在了夏安遠額頭前。

夏安遠不解其意，仰視著他：“怎么了？”

廖永南沒有說話，用這個姿勢，看了夏安遠很久，他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浮現(xiàn)在眉眼間的訝異和疑惑。

窗外的雨聲又大了起來，一陣一陣地潑打在玻璃上，外面一定刮著狂風(fēng)吧，這窗戶隔音好得驚人，如果不是狂風(fēng)驟雨，怎么會有清晰嘈雜的雨聲傳到屋子里來。

夏安遠從這個聲音里，感受到一種莫名的焦躁，廖永南這個神情太奇怪了，作為醫(yī)生，他應(yīng)當慣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一般絕不可能如此赤裸地將心里的想法用眼神傳遞出來——所以他一定是在這瞬間想到了什么事，而這件事令他十分震驚。

“你……”半晌，廖永南才開了口，可沒等到他往下說，客廳傳來關(guān)門的聲音。

廖永南立刻變了，臉上帶起了笑，“紀總回來了?！?

第43章 十一位阿拉伯數(shù)字

廖永南拍拍夏安遠的肩，打開門，紀馳剛好走到次臥門口。

“紀總。”廖永南熟稔地跟他打招呼，“安遠醒了，沒什么大問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就正式上班了啊，有什么事別直接call，發(fā)微信。”

紀馳點了點頭，廖永南轉(zhuǎn)身，看了一會兒夏安遠，露出來個笑，那笑看不出來其他太多的含義，他抬起手，對夏安遠做了個再見的手勢，臨走之前又頓了頓，附在紀馳耳邊低聲道：“對了，那什么，他才剛好，你別太折騰人家了，這段時間悠著點?！?

紀馳還是點頭，面無表情，他始終站在臥室門口，淡淡地看著夏安遠。

等到廖永南走了，屋里只剩兩個人，夏安遠就聽不見其他聲音了，風(fēng)聲，雨聲，窗戶響，呼吸，血流，心跳，全都消失，全都不見。他也看紀馳，看著穿過八年春秋，穿過冗長夢境，變了的沒有變的那張臉，他感到窒息，眼眶似乎因此缺氧發(fā)酸，有情緒像巖漿，隨著地殼運動往火山口漫涌，來勢洶洶，吞天噬地。

他無法抗拒地往那張唇上望過去，廖永南一離開，紀馳一出現(xiàn)，夢中的情景就即刻按了播放鍵，似乎仍舊歷歷在目。他們明明離得那么遠，在這個對視間卻讓夏安遠回到了從前，是夢的蠱動，讓溫熱的體溫包裹住自己，那張唇綿軟香甜，糖一樣，沒有一個窮小子能抵御糖果的誘惑，那種新鮮甜蜜的滋味，嘗一口，就能記上整個有生之年。

在近乎凝滯的視線中，紀馳先動了，他走近床邊，掏出一個新手機，遞到夏安遠面前。夏安遠卻愣愣地，不知作何反應(yīng)，說實話他現(xiàn)在真的還來不及分清兩個紀馳，夢里的情景太真實，那幾乎都不是夢了，像他穿越到過去，重活一世，以至于他根本還是小時候的那個夏安遠，他又收到了一部新手機，又聽到紀馳開口，說那句：“拿著?！?

可語調(diào)成熟冰冷。

夏安遠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這不是夢里的那個紀馳。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執(zhí)拗，一點半點的小東西都恥于收下，這次他沒讓紀馳多等，伸出雙手捧住那部手機，抬頭對紀馳露出一個收到禮物時，應(yīng)當有的乖巧微笑：“謝謝紀總?！?

紀馳沒對他這個笑給出什么回應(yīng)來，他淡淡地掃了夏安遠一眼，轉(zhuǎn)身又出去。

夏安遠目送他的背影，仍然以這個姿勢坐在床上，他捧起這部手機，是最新型號的蘋果機，跟自己之前用的那個比起來，儼然給人一種飛躍時空的感覺。

打開手機，手機沒有設(shè)鎖，夏安遠上滑下滑，生疏地摸索了半天，才搞懂具體是個什么用法。里面已經(jīng)提前插上卡了。夏安遠找到通訊錄，想給夏麗先撥個電話，卻發(fā)現(xiàn)通訊錄里只靜靜躺著一串沒有備注的數(shù)字。

這瞬間，像極了電影里導(dǎo)演以這樣手法那樣手法，拍出來的慢鏡頭。夏安遠晦澀的眼球定住了，它接收到手機屏幕上傳來的光，鏡頭給了個很漂亮的過渡，從虛焦緩慢地往前推進，直到視線邊緣沒有空白，聚焦到那串十一位阿拉伯數(shù)字上。

夏安遠的數(shù)學(xué)并不好，可這十一個數(shù)字的排列組合，他熟悉得簡直可以倒背。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冷漠地注視著夏安遠。

規(guī)整的黑色字體像牢，鎖住了八年的記憶，它竟然在時空的罅隙化了形，化成幽暗粘稠的陰影，化成不可名狀的肢體，化成渾身是眼的怪胎，隔著一道生銹的鐵柵欄，用安靜的姿態(tài)，傳遞一種默然無聲的控訴。

這控訴擁有圓潤的字體邊緣，卻鋒利得像刀，沿著視線往夏安遠的心臟割。他愣了片刻，突然按住了左邊胸腔，躬起上身，吊在那里的東西痛到驟然緊縮。這種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yīng)讓身體承受不來，缺氧不受控制，艱難的喘息也不受控制，他張著嘴，身體在瘋狂汲取氧氣的本能反應(yīng)里不住顫抖，舌根后有干澀的苦意席卷而至。

這么痛，這么苦，夏安遠卻不肯放開手機，他死死地盯著那串數(shù)字，像自虐，像搏命，他根本不需要念，隨便掃一眼，腦海自然有旁白替他循環(huán)播報，想停都停不下來。

門外有腳步聲愈近，夏安遠聽不見，他感到自己似乎是一只缺水的瀕死的蝦，此生從未有什么時候像這一刻，需要如此竭力地去做每一個呼吸。

下一秒，反胃感洶洶而來，夏安遠霍然起身，他胡亂辨著方向沖進衛(wèi)生間，頭磕到瓷磚也顧不上，他幾乎是撲跪在地，一手緊按著收縮絞痛的胃，一手扶上馬桶。干嘔一陣趕著一陣，不知道吐了多久，在這種巨大的完全失控的作用力下，他雙眼婆娑地盯著水里，驚怕自己將五臟六腑都從那根細窄的喉管里嘔出來。

這世界仿佛都昏天黑地了。

一周多時間沒有進食，除了郁積在喉頭的情緒，夏安遠根本嘔不出來什么東西。他喘著氣，跪趴的雙腿再沒有力氣支撐自己，死魚一樣順著滑溜的瓷磚往下攤，手卻不肯松開，仿佛捉緊了馬桶邊緣，就能捉緊自己在這種時刻下面僅剩的尊嚴。

“吐舒服了嗎？”

紀馳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要更沙啞一點，根據(jù)夏安遠的經(jīng)驗判斷，短時間吸煙過量，就會導(dǎo)致這種情況發(fā)生。

他偏過頭，藏起臉，將額角抵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咽部用力過度，比紀馳的還要嘶啞：“紀總，您先出去吧，這里太臟了，我收拾好就來?！?

空氣安靜了幾秒，隨后，他聽到紀馳的腳步聲動，卻不是朝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