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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力來時路上浩浩蕩蕩一群兵馬,只是幼子稚嫩,還受不住顛簸,趕在城門關前進了泉州。
因為是結義兄弟,雖然入了夜,但還是請進了內院,一道坐下來吃。
甘嫂越發豐腴秀美,看著談栩然的肚皮直言,“真好,真好?!?
小白粿已經有些男孩子樣,生得很白很清秀,若非一雙單眼皮有些凜冽,只怕長大后在軍中要被人笑話成小白臉。
他弟弟就全然是甘力的模樣,虎頭虎腦,小小年紀的就一副穩重不愛說笑的模樣,坐在陳舍微竹匠打的一把高腳凳上,極豪邁的自己抓雞腿啃咬。
這蔥油雞是沒加一滴水燜出來,皮嫩肉爛,幾顆小米牙也夠用,吃得他是滿臉的油花。
甘嫂要給他擦臉,他都嫌甘嫂礙著他吃東西,把甘嫂的手按下,奶聲奶氣,又莫名有種威嚴氣勢,“乖乖的吃飯。”
這大約是平日里長輩對他說的話,言外之意就是莫管我。
聽得眾人捧腹大笑,最后還是小白粿一個帕子拍在他臉上,狠狠的抹了一把。
住在兄弟家中可比住客棧舒服多了,待客的小院本也沒什么人來住,就是給甘家人備的。
屋子是連在一塊的敞間,關門是兩間屋子,開門就是一間屋子。
炭盆早就烘暖了,兩個孩子脫了臃腫的襖子,輕松又舒坦,在厚厚的兔絨墊子上直打滾。
這兔絨毯子甘嫂也得了一條,喜歡的不得了,剛鋪出來沒幾天,就又是尿又是奶的,一貫好脾氣的她也有些忍不住了,當即就讓人卷了起來,只等孩子再大些。
“去,先洗澡去,雪白白的毯子,叫你們滾得黢黑。”甘嫂蹲下身,拍了拍兩個供得老高的小屁股。
偏閣浴室的炭盆更旺,根本不用擔心孩子們洗完澡會著涼。
外院小廝恭敬的來問他們要吃什么宵夜,甘力原想說不用了,聽著偏閣一陣陣喧鬧的潑水聲,又想著這倆崽子在馬車上一頓好睡,精神足得很,這回來又只跟了一個丫鬟,一個婆子,恐拿捏不住,頓時頭疼得緊,就道:“隨便整治點就行了?!?
他們并非自家主子,喜好一時間難以拿捏,最怕就是這一道‘隨便’。
甘嫂善解人意,就問:“灶上有什么方便?”
“想著兩位小公子,所以能做牛乳燉蛋,夫人還讓灶上取用了燕盞、紅棗、銀耳、雪梨,您要吃想吃湯面、面線、蠔烙一類也是好做的,咱們護院值夜都有吃的。還有早膳想吃什么都可以講,哪怕是府里做不出來的,邊上都能買到現成的。”小廝微一讓步,露出身后托盤上兩串去了籽兒的冰糖葫蘆,又道:“這是內院灶上送來的,說是見小公子吃葷吃得多了些,若是怕肚里過飽,睡得不安穩,可以吃一根。”
甘力大笑了聲,搖頭道:“我那倆兒子,吃石頭都化得掉?!?
“那就過兩個時辰,再送一盞牛乳燉蛋來?!备噬┫肓讼耄溃骸耙煌脬y耳雪梨,一碗湯面?!?
陳舍微今日同甘力、王吉坐下來還喝了小半壇子酒,明兒二房的人回來,大房要給他們接風洗塵,陳舍微也得去,那可就沒什么喝酒的心思了,更別提陳舍度前些日子剛來信罵過他,還沒見面,心中就有怨氣。
二房舉家回來,雖是回來過年,但更多是因為二房出了正月就有兩樁喜事,一嫁一娶。
陳梅出了正月就要成親了,夫家在南直隸,公公是五品官,未婚夫是七品。
打小訂下的婚事帶點賭博的意味,到了子女該成親的年歲,兩家人門第還相當,也算走運了。
她原本也覺得自己的婚事不錯,可一想到要一個人嫁去那么遠,就心慌得很。
再者就是她兄弟陳昭明要娶親,娶的是閩東福寧知府家的二小姐,在老宅行了婚事,就要跟著二房去湖廣,同陳梅一樣,也是背井離鄉。
“唉。”陳梅無知無覺的嘆了第三口氣,蘭菊荷都看她。
原本她們求了米氏,終于解了禁足,可陳硯墨也從月港回來了,兩位女先生要避嫌,所以住到清源山上去了。
年下清源山莊不比平日清凈,米氏更不許她們去了。
“整日的學學學,字寫得好有個什么用?牡丹和芍藥都繡不清楚!”
陳梅不服氣,悶在屋里幾日就繡了一副百花圖,朵朵分明,就連月季和玫瑰都能清晰辨認。
那日正好是二房回請眾人吃飯,幾個女眷在后宅閑聊天的時候,陳梅就拿給米氏看。
這樣出息的女兒,米氏卻更恨她奪了兒子的才氣,語含譏刺的道:“倒比你兄弟生辰時,送的那身衣裳上的繡工好,我就沒見過那么粗頭粗腦的一只鶴!”
談栩然看向陳梅,見她無聲的呼出一口郁氣,道:“娘,二哥生辰我送的是一塊墨?!?
陳蘭用指尖掐開一粒瓜子,但又沒吃,連殼帶肉的丟回攢盒里,道:“娘,那身衣裳是我繡的。”
她好文章書畫,不喜針黹,性子疏懶些,不似大姐陳梅樣樣好強,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遭兩個女兒一起下了面子的米氏臉色難看起來,正要斥回去,就聽談栩然笑道:“這花兒也繡得太靈氣,叫我拿回去做花樣子可好?繡娘的手藝是好,可惜太匠氣?!?
陳梅面上那層淡漠的淺笑頓時鮮活起來,她眼睛都彎了,雙手捧著遞給了談栩然。
米氏繃著臉端坐著,眼角就瞥見談栩然給左邊的曲竹韻看看,又給右邊的蔡卓爾賞一賞,不住的夸贊。
就連紀氏也湊趣了一句,見米氏不言不語的瞥過來,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抿起了嘴。
“主要是絲線辟得好,顏色又絞得細,”蔡卓爾也擅繡,說得出一些門道來,“瞧瞧著一片瓣上幾重變幻多漂亮?嗯?”
聽她征詢自己的意見,紀氏忙道:“是,是。”
陳梅不獨攬功勞,道:“是小菊幫我劈的線,她做這個特別厲害,我頂多劈四股,她能劈六股?!?
菊、荷兩個都是庶出,而且陳菊又殘了,米氏嫌她坐輪椅難看,就沒叫她出來,聽陳梅又提及陳菊,更覺得她是故意的,要同自己別苗頭!
米氏越是打壓幾個女兒,談栩然幾人越是要抬高,像是交鋒。
末了曲竹韻來了一句,“你也真是古怪,一年到頭沒見女兒幾次,怎么這樣口硬,家中已有嚴父,你這嚴母不當也罷!再說了,瞧你在倆兒子跟前,倒是一口一個寶兒,又一口一個貝兒,阿明娶了媳婦過門,你到時可別像對大兒媳那樣吃味!又叫人家新婚就去給你陪夜!”
陳硯墨在家,曲竹韻心情特別不好,故而言語也不婉轉,說得米氏是面紅近紫,無比尷尬,看得陳梅內心五味雜陳,陳蘭拈起一枚橄欖吃了,掩住唇邊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