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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陳舍微來翻查漳州客商的賬冊,阿普叔料理了前頭一樁買賣,捧著一個談栩然從月港瓷窯專門給他帶回來的茶壺慢悠悠的走過來。
他坐定,含著茶壺嘴啜了一口,滿意的發出一聲喟嘆,問:“爺,你怎么想起看這個來了?”
“阿凌近來課業有變,恐他分心,所以我來接手。”陳舍微故作隨意的道。
阿普叔了然的點點頭,道:“這都簡單,就是裝貨送貨麻煩些,要人看著點。漳州大頭就是是左老板,占了五成,還有祈老板和裘老板占了快三成,他們都是往北邊銷的,余下還有三兩個零散的,礙著面子情給的。”
說起來還不是因為接手了陳舍嗔的單子,他又撂挑子不干,人家才找到陳舍微這來了。
陳舍嗔這腦子,而今又跑到月港去折騰,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想到這,陳舍微不由自主的搖搖頭。
阿普叔見狀,以為他不滿漳州的貨量,輕咳一聲壓低了嗓音,道:“大老板,漳州其實想多做些貨量,那簡直是易如反掌,有的是人要送銀子給咱。只是咱們畢竟背靠泉州衛,他們奉行海禁之令啊。如左老板那般有朝廷背景,又在官府背書過的大客商,才有資格將煙卷往日本銷去。若是貿貿然與背景不清楚的客商合作,碰見海盜倭寇了也不稀奇,可要叫人捏住辮子小題大做的去泉州衛、府衙告上一狀子。”
阿普叔一邊說一邊還嘖嘖搖頭,“咱們何必費這個麻煩,少賺一些,轉手一道叫他們賣去,咱們自己干凈就行。”
阿普叔突然打開的話匣子叫陳舍微愣了愣,又猛然的想到了關竅處,道:“那可有人來試探過?”
阿普叔笑道:“怎么沒有?不瞞您,我從前有些跑船的相熟,也悄摸來找過我。你放心,我都推了。”
陳舍微‘啪’的一聲合上賬本,也笑了一笑,這是笑意浮于表面,更像是一種憤怒的表達。
“那么尤管事呢?”
第148章 莓果醬和小雜魚
春日, 還能被嚼吃上些時日。
孫阿小皺眉瞧著仆婦拾掇小雜魚,見她手指粗得像個十個棒槌, 掐三條, 倒有兩條破了苦膽。
“苦膽破了還能吃嗎?!吃鮮還是吃藥啊?!算了算了,你去外院收拾柴火去吧。”
她擺擺手趕人出去,男主人寬和, 女主人又不愛捏著芝麻小事發作,可內院伺候總要細巧人吶!
孫阿小搖搖頭坐下來, 一條一條掐著小雜魚的肚子擠出魚腸。
小雨來廚房拿點心, 瞧見方才那一幕, 又見孫阿小只單手拇指一挑進去,一掐出來,極為干凈利落, 笑道:“人跟人吶,還真是不能比。”
“管著灶上, 要是自己連魚都拾掇不干凈, 怎么管人呢?”孫阿小抬頭笑道:“姑娘想吃什么?”
“昨的莓果子太酸了, 爺說讓你熬了醬?”小薺說。
孫阿小抬抬下巴,示意仆婦捧出一個瓷白罐子來, 問:“只吃醬?”
小薺笑道:“姑娘自己烘了芝麻方餅, 兩片夾在一起,中間抹醬吃。”
孫阿小大笑道:“姑娘真像爺,夫人對吃食的興致就淡些, 爺親自做她才會多用些。”
不論是陳舍微做飯還是孫阿小做飯,殘羹剩菜總會送到廚后清洗, 主人家的胃口如何一覽無遺, 也能直觀的讓廚房的人了解主人們的喜惡。
陳絳托著幾塊抹了莓果醬的方餅往小樓走去, 青松院里能進去的人本就不多,能上小樓的更是只有寥寥幾個。
這個家自然沒有陳絳不能進的地方,但若是二樓爹娘的房門遮蔽,那就要立刻轉身走人,若是半開么,她可以隨意進出。
“我看,青筑小樓的煙卷也不要單獨給了,讓他們同左老板要去。漳州的買賣,還是盡量干凈得好。姓尤的只是個小嘍啰,可也看出背后之人胃口有多大。”
高凌回回都要去貨倉碼頭親自看著煙卷上了幾位大老板的車船隊才安心的,若是他死了,尤管事上位,假以時日說不準就把客商的貨偷龍轉鳳了,或者替海盜頭子捏造出個正經商人的殼子來蒙騙陳舍微他們。
這事兒擱在別人身上也許無礙,更可能是常見的買賣,但如阿普叔所言,背靠泉州衛,總要有點腦子,別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陳絳聽見了這么一句,隱約知道談栩然在說高凌被刺那件事,尤管事被泉州衛帶走了,余下的事情陳舍微不必管。
陳絳推開門道:“阿爹阿娘,吃些點心吧。”
野莓野果未經馴化,不可能每一顆都甜蜜欲滴,偶爾也有酸得別出心裁的。
但陳舍微自家果園的桑葚就甜蜜得十分柔軟乖順,他吩咐阿小將桑葚和野莓一塊熬醬,豐富口感的同時可以減少糖的用量,畢竟他和陳絳還是更喜歡莓果自帶的清甜。
紅紫莓果一塊入醬,凝成的果醬顏色沉郁,像是春日在口中爆開。
“等下給青秧她們送些去。”陳絳嘟囔道:“也給阿凌嘗嘗。”
陳舍微幾乎要嘆氣了,談栩然瞧著陳絳,單刀直入的問:“為何近日總聽你關懷阿凌?”
‘啊?!夫人!?要戳破嗎?這種少年情愫不是應該讓他們自行處理嗎?戳破了不好吧?阿絳會不會尷尬羞惱,然后因此躲著高凌就不見他了?或者,或者,要是他們,他們進展太快,可,可怎么好嗎?’
陳舍微的思緒像是長了腳,在自己腦子里接二連三的摔著跟頭。
陳絳喝口茉莉花茶清口,不解的一歪頭,道:“這有什么?阿爹阿娘不也常常記掛阿凌嗎?”
‘還好還好,阿絳還是懵懂的。’陳舍微就覺自己冒出來的白發正在飛快變黑。
“兩者一樣嗎?”談栩然又問。
陳舍微屏息看向陳絳,就見她眨了眨眼,似乎有那么一點局促的,無意義的擺弄了下杯碟,道:“阿娘是想問我,是不是喜歡阿凌?”
‘完蛋了。阿絳怎么這么懂?!’陳舍微不知自己為何要哀嘆,只覺得自己似乎蒼老了許多。
談栩然還沒說什么,就見陳絳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道:“我覺得阿凌是很好的選擇。”
陳舍微皺起了眉,談栩然則陷入了沉默。
陳絳看著爹娘這副樣子,輕輕一笑,道:“但是很幸運,我對他,亦有一點喜歡。”
陳舍微心中五味雜陳,雖說女兒后補的話令他寬慰了些許,可還是凝重的道:“一點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