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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梅敗下場來, 走進屋里愜意捏起一個櫻桃含進嘴里,俯身同曲竹韻說話。
“大夫說,菊妹妹下月許就能試著坐起來了,若是她能坐得住了,叔婆,可不可以替她打一張輪椅?”
方才幾個動作,不知壞了多少規矩,走步急,抬手快,嚼著果子還說話。
可無人訓誡她,陳梅覺得這個地方,簡直像是桃花源。
“自然可以。”曲竹韻對輪椅可謂熟悉,就道:“我娘家還有圖紙,先叫匠人做起來吧。”
這幾個姐妹都是同年甚至隔年出生的,梅、荷是嫡出,早年間已經定親,明、后年就要過門,余下庶女的婚事指不定要曲竹韻來操持。
她有些困擾的拔下簪子搔了搔頭,這可真是吃力不討好的活。
“聽說陳昭念恢復的還沒有陳菊好,怕是要癱了。”曲竹韻倚到談栩然身側,問:“上回老三不認賬,可有下文了?”
“沒有,”談栩然道:“不過我聽夫君說,同知大人得知此事,狠狠敲打了陳舍秋一番,想來他回到家中,也要宣泄怒氣。”
高凌其中一位隊友就是泉州府同知的兒子,雖說陳舍秋如今丁憂在家,可頂頭上司就是頂頭上司,余威不可小覷。
雖沒有實證,可陳舍微的煙卷生意有泉州衛做靠山,早就不是懷揣重金過鬧市的稚子了。
‘高凌此劫,只能是陳舍稔一時氣惱上頭,妄圖報復泄憤。’談栩然想著,心念一動,微微蹙起了眉頭,‘也不一定。’
泉州的春日脾性古怪,并不柔和溫馴,時寒時暖,陰晴不定。
晚些時候陳舍微歸家,是被寒風攆進家門的,見他交著手哆哆嗦嗦的跑進來,談栩然道:“不是讓人給你送衣裳了嗎?”
“午后去薯種田里了,我繞北邊回來的,估計是錯過去了。”
陳舍微展開懷,談栩然就見他手里還攥著一把濃翠,一根根纖長覆著細絨,頂端又蜷著,好似貓兒爪。
“看,薯種田邊上好些嫩蕨菜。”他笑道:“放些蒜末番椒,同年前臘好的五花肉片一炒,絕好味。”
越是肥力足的土壤長出來的蕨菜越是嫩壯而好味,薯種地里狂撒過一陣肥,約莫是邊上沾到了,所以長出來這些好蕨菜,掐的時候幾乎能感到汁水濺出來的脆嫩。
‘這實在是我自己種下的福報啊。’
他有些自得其樂的想著,用長筷夾起沸水里焯過的蕨菜,一摞摞投到冷水中,細細搓掉殘余的絨毛。
見談栩然要縛上襻膊來幫他,陳舍微忙揩了揩手,走過來替她弄。
“煙卷鋪子如今上了正軌,也不需得王吉和你似從前那般耗費心力,若是阿凌不在了,他的事兒會由誰接手?”
談栩然忽然開口問,就見陳舍微從她身背后歪了個腦袋過來,一臉懵。
“自從阿凌去書院后,他手上原本的雜項都交給了小林管事。不過王吉成婚那段時日,把他手上那些漳州的客商往來都交給阿凌了。”
陳舍微走到灶臺邊,手按在那盆燙好的蕨菜上想了好一會,才緩緩拿了一根,將其對半撕開,思忖著說。
“漳州的貨量大,還兼顧了廣東的買賣,王吉又往那去考量貨棧的事情了,還有在延平府開一處分鋪,以方便連通江西和浙江的買賣。”
陳舍微撕掉一根蕨菜又拿起一根,隨著腦中思緒飛快流轉,他手上的動作也愈發的利落,仿佛有什么令他不舒服的情緒需要宣泄。
“所以王吉一時半不會管同漳州客商的買賣,起碼細節的東西沒精力管了。若是阿凌不在,這事兒應該由我接手,可我有公務還有自家的田產要打理,多半會倚重阿凌手下一個姓尤的小管事,這尤管事是阿普叔引薦的,所以,更可能直接全盤交給他。”
談栩然不言不語的安靜聽他分析完才道:“那么,查一查這個尤管事吧。”
手掌上的刀傷對高凌來說根本不在意,買賣上的事情該怎樣還是怎樣,沒有變動。
談栩然的這個猜測令陳舍微心里沉甸甸的,下刀飛快的切了幾片臘肉。
這臘肉是五花腩晾成的,薄薄一片,望過去肥瘦相間成三線,瘦如紅瑙,肥若脂玉,在煸過蒜末、番椒的油鍋里滋滋響動,又有了透明的質感。
陳舍微將處理好的蕨菜倒入油鍋中翻炒,只消一會功夫,令蕨菜和臘肉的滋味彼此浸潤,這道春菜就好出鍋了。
吳缸已經去田頭忙活了些時日,今兒才來泉州小住一兩日,給陳舍微帶來了一大把的尖細野筍。
別的筍都還有筍衣要剝掉,這種小野筍簡直嫩得像是嚼吃竹瀝。
野筍細剁成末,下刀都無感,像在切豆腐,入油鍋小火烹出一股清新的春日香氣來,再攪蛋液倒下去就成了。
陳舍微一邊招呼小薺盛飯,一邊道:“老三送來的野筍還有好些,你叫阿小都給做了,配臘肉煸得干一些,或者同豆豉一塊炒。阿凌今年進了乙等,學業繁重有時候就歇在學舍里了,記得叫人給他送去,春日里短吃的,菜市里若沒有好魚獲,叫人去弄些鮮靈的小雜魚也是一樣。”
小薺一一應下,一家三口坐定吃飯。
雖說陳舍微平日里對高凌也很是關懷,但聽他方才那碎碎念的一大串,心中應該是有些愧疚了。
若真是要殺高凌的人同鋪子里有牽扯,豈不是叫幾個錢給害了!?
想到這,真叫人忍不住的打寒顫。
談栩然端了一碗黃芪枸杞老鴿湯遞給陳舍微,微微發苦的藥香熏蒸在他面上。
“這幾日瞧你驟然忙起來,只怕身子吃不消,喝一些。”
陳舍微乖巧的一飲而盡,覺得身上暖了幾分,胃口也回來了一些,夾起一筷子蕨菜炒臘肉送入口中。
蕨菜溫柔清冽的苦被臘肉的葷香完美包裹,嫩脆香爽,春天都要溢出唇角了。
陳舍微咽下一口飯,心中郁堵稍稍化解了一些,他道:“鋪子里我去查,讓黎岱幫著也查一查。”
要查尤管事,其實阿普叔也跑不了,畢竟是他引薦的,但陳舍微對阿普叔的懷疑不大。
他這個年歲的人了,雖也是精神矍鑠,但就像一只飛累的鳥,年輕時天南海北的走過,現在偶爾能飛上一圈,更喜歡乖乖待在有食有水的地方,翹著腿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