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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陳舍微正好有客來訪,也沒時間陪她,陳絳只好自己找樂子了。
她的家宅很美,即便是秋冬寂寥時也并不只有枯敗之色,從青松院往正屋去的小徑上,野花野草已入夢鄉。
一季生的植物,陳舍微已經叫人除了,以待來年,還有些花是要在這時候埋下球莖,春日里才會開的,陳絳留神避開翻過的新土,免得踩實了。
陳絳屋里用陶盆里栽著的菊花是從老宅帶來的,一年比一年開得茂盛,移到了幾個高低不同的花架上,并不似旁人家的菊花那般傲然自立,花型圓滿,而是散如蟹爪,甚是錯落垂下,明黃淡紫交雜,淺碧紅粉相依。
若叫花匠來看,必定要說這幾盆菊花侍弄的不好,沒有打頂,也沒有剪掉分枝,可陳絳就是喜歡飄枝,有種永不受縛的感覺。
日暮余輝濃稠如蛋黃流心,落在花上,光影橘燦斑駁。
陳絳鋪開宣紙,擺好筆墨顏料,準備作畫。
高凌隨著陳舍微一通到正屋來,從回廊一路走來,目光只盯著窗框里那位執筆垂眸的少女。
年節將近,大多主顧都要增訂貨量,陳舍秋供煙葉給陳舍微,而陳舍稔在南直隸的鋪子又要陳舍微供煙卷給他。
陳舍嗔更是別提了,在漳州拉了生意,結果還得靠倒騰陳舍微的煙葉好掙些差價,就連陳舍刞也同陳舍微商量著,要從他這進煙葉。
畢竟二房好些產業都在外頭,可遠超陳舍稔那兩間鋪子。
不過陳舍刞也知道眼下狼多肉少,愿意將交貨期延后些時日。
王吉新婚后散漫了好幾日,高凌統管了鋪子里的事,底下管事得力,倒也不是很累,只把陳舍稔和陳舍嗔的管事去分店擺架子要貨的事情說了。
“那你怎么說?”陳舍微掀開茶桌上的攢盒,露出各色干果蜜餞餅糕飴糖來。
好些都是同糖寮有買賣往來的糖餅鋪子送來的,吃來吃去,嘴都吃膩了,談栩然倒是更喜歡陳舍微自己烘烤的紅糖小餅干。
高凌嘴里叫陳舍微塞了個雞脖糖,嚼了幾嚼,費勁的說:“叫他們等著唄。”
陳舍微笑了起來,沒在多說什么,轉而道:“清渠書院說是年末有個小考,考完才放假,你準備的怎么樣?”
高凌局促的避開陳舍微的視線,指了指自己腮幫子,示意黏著呢,說不了話了。
陳舍微失笑,瞧了瞧他規矩不少的坐姿,道:“挨了不少手板吧?”
說起這個高凌就惱火,掙開牙關,道:“他若不是先生,我早打他了。”
“可不能啊。”陳舍微道:“那明年還去學嗎?”
泉州書院這種官學,高凌是進不去的,清渠書院這種私塾倒是還行。
可惜高凌基礎太差,年歲又不算小了,只歸在了丁等。
丁等多是短學幾月的學生,就是那種家里人也不盼著他能學出個什么名堂來,只要通曉文墨,能寫會算就行。
高凌默了一會,道:“能不能只上一門算術課?”那位張先生教的真是好,他都不知道算術還能那樣奇妙。
“書院里可沒這說法。”陳舍微笑道:“可書法、禮儀、誦讀這幾門課,你雖不喜,卻也是有用的。有些場合人前裝裝樣子也是要的,難道非得癱在椅子上翹著腳,以彰顯你的放蕩不羈?”
高凌不自在的動了動肩膀,偷偷往對門覷了一眼,就見陳絳還立在畫案前。
雖只看到半身,卻也覺她體態自如而端正,就連執筆露出的那一截腕子,弧度都是那樣優美。
“阿絳是女孩,沒有書院可以去。”陳舍微分明在垂眸斟茶,卻跟腦瓜頂上長了眼睛似的,忽然開口。
高凌手里的茶一晃,濺了些出來,幸好一手繭子,倒也不燙。
“不過在家中課業也不曾松懈,夫人教她詩書畫棋,我胡講些神鬼志怪,夫人還教她禮儀匕首,我亂縐些養花心得,學什么沒有拘束,你木工不就做得很好?通順的學一遍算術,做木活時是不是也有助益?”
高凌還想著‘禮儀和匕首,這倆詞湊一塊,難道是一個成語嗎’,聽到陳舍微的問題,想了想,道:“是,木料都算得準了。”
“用學來的東西擴寬自己,深挖自己,哪怕只是給生活添點趣兒也好。”
陳舍微的話,高凌聽進去了,不過他心里還有個念頭在推動,多學一些,是不是就能離她更近一些?
“晚膳在這吃嗎?王吉和阿妹要來。”陳舍微挽了挽袖口,盤算著道:“嗯,紅蔥油酥肉汁芋頭、鹽酒雞、老醋蜇頭,不吃飯了吧?吃雜鮮炒粉,再來個醉血蚶怎么樣?”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高凌屁顛顛就打算跟著陳舍微去廚房打下手了。
對面窗子里,陳絳正用手護著點燃燭火,顯然是打算繼續再畫。
陳舍微輕喊道:“傷眼睛,不許畫了。”
陳絳聽到陳舍微的聲音,下意識露出有點懊惱的小表情,豎起案上的畫比給他看,示意只有半朵了,可不可以畫完呢?
比起談栩然畫風的工整精準,陳絳漸漸也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一派空靈自如,常常連勾都懶得勾,直接點抹色彩。
母女二人的畫擺在一塊,很難想象是同脈。
那幅色彩淡雅的花,像是菊花枝蔓映在水中的倒影。
她那雙漂亮至極的眸子從畫后露出來,先看陳舍微,又看向有些日子沒見的高凌,先是驚訝的一睜,隨后微微一彎。
她被四方的窗角框住,更像是一幅叫人魂牽夢縈的畫。
高凌沒敢多看。
介于少年和男人的年歲其實很難熬,血總是熱的。
夜里睡覺骨頭都痛,早上起來又黏糊糊的,腮幫上開始冒胡須,雖還是細絨,可瞧著邋里邋遢的。
但陳舍微又交代他了,不能太早刮,否則會越長越多,到時候真像個野人可怎么好?
高凌只有在陳絳跟前,才會在意起美丑來,故而用膳時,都沒怎么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