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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到回到第一題時，又陷入了方才的疑惑中，眼看著沙漏內(nèi)的沙子飛速下漏，有些性情急躁的，已然顧不上思考那么多，干脆就按照剛剛的思路，對這惡婦之舉進行痛批，然后鼓吹時下的三從四德的倫理。

另一些則想的深遠些，殿試豈是兒戲之舉，真要那般按照字面意思來，就難逃窠臼。他們把視野放遠了些，從后宅中跳了出來，以家宅喻官場，這般寫倒是比前面的舉子多了幾分深意，但又過于生搬硬套了些。

殿內(nèi)漸漸暗下來，小黃門被吩咐進來燃了燭火。

保和殿外，華服珠翠的保寧公主經(jīng)過，見殿外守著許多人，便打發(fā)婢女過去問道，“殿內(nèi)可是今科舉子？”

負責看守的侍衛(wèi)忙下跪回答，“回公主的話，正是今科舉子在殿內(nèi)。”

保寧往里走了幾步，百無聊賴瞧了幾眼，距離有些遠，只看到些孱弱的書生背影，便失了興趣。似她這種天之驕女，生來就享有公主的尊位，自然不會像外頭那些民女一般，對進士格外推崇。

保寧擺擺手，便徑自朝母后殿內(nèi)去了，聽說皇兄給母后送了盞外使獻的琉璃燈，她早就想要了，不如去母后那撒撒嬌。

公主的身影漸遠，方才跪下的侍衛(wèi)才起身。有個年紀輕輕的侍衛(wèi)，忍不住低聲道，“里頭好歹是今科貢生，方才公主身邊婢女都沒往這邊瞧一眼。這可真是……”

他正低聲唏噓著，耳朵尖的首領(lǐng)低聲呵斥道，“少說貴人的閑話。”

那年輕侍衛(wèi)面色一肅，忙應(yīng)道，“是，屬下知錯。”

瞧眾人又都嚴肅起來，首領(lǐng)才收回視線，心道：誰讓保寧公主是太后最寵愛的幼女，連圣上都得哄著她，能瞧得起區(qū)區(qū)進士就奇怪了。不過嘛，風水輪流轉(zhuǎn)，誰知道這殿內(nèi)日后會不會出個前朝婓桓那般權(quán)傾朝野的大權(quán)臣呢？真到那個時候，公主……呵，恐怕在人家家眷面前還要低頭！

殿外這短暫的騷動，殿內(nèi)卻是一無所知，直到申時末，小黃門尖利的嗓音穿透大殿，昭示著三年一度的殿試落下序幕。

小黃門將卷子收好，然后呈到保和殿副殿內(nèi)，由掌卷官和彌封官進行封卷蓋名處理，然后殿試的卷宗，就會立即被送進副殿的滄瀾閣內(nèi)，由讀卷官分別傳閱。殿試不同于鄉(xiāng)試會試，殿試不過區(qū)區(qū)兩百不到的考生，題量也少，故而都是當日閱批并公布結(jié)果。

所以，覃九寒他們上交卷子后，便被小黃門引著進了偏殿內(nèi)休憩。殿內(nèi)備了茶水和精致糕點，都是宮內(nèi)御廚所制，卻無一人有心思去品嘗。

一進入偏殿，聶凌便四處找了片刻，然后就直奔覃九寒來了，他倒是心態(tài)很好，還樂呵呵道，“遠之，這殿試的試題，可是差點讓我撓破腦袋！我等不算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但也算得上是略有文采了，結(jié)果在個婦道人家上栽了跟頭，可見還是不能小瞧女子！”

他這是暗指，殿試試題中的第一題，那道婦人亂后宅的試題，難到了眾多的舉子。

似他這般自嘲的也不少，所以聶凌這一說，倒也不那么突兀，還顯得有幾分幽默風趣。

正默默走到兩人身旁的程垚也是難得釋然一笑，“可不是么，我癡長你們幾歲，還是已經(jīng)成家的，不照樣也只能對桌長嘆一聲，然后胡謅一篇生搬硬套的文章出來。”

他們正聊著天，遠處被眾人圍在中心的白仁水，他是白家嫡長子，白家可是讀書人心中最清貴的家族，即便是在這些文采濟濟的人才中，仰慕白仁水的也不在少數(shù)。他儒雅笑著，朝眾人拱拱手，說了句失陪，就徑直往覃九寒三人走過來。

“覃賢弟。”白仁水率先打招呼，然后道，“賢弟這回可是成竹在胸。方才在殿內(nèi)，我瞧著賢弟可是揮灑自如。”

白仁水是這回會試的會元，同時也是這一次殿試狀元人選的大熱門。其一，他的確文采斐然，百年世家的底蘊和熏陶，不是寒門子弟能比的。其二么……

覃九寒低頭理了理袖角，面上沒什么表情。梁帝有愧于白家，白家主動退讓，做君主的自然也要投之以桃報之以李，還白家一個狀元家主。

他的推測向來很準，這是由于他和梁帝相交多年，比起揣測圣心，連宮中幾個明爭暗斗的皇子都比不過他。

一個時辰的功夫，門口伺候著的小黃門就急匆匆進來了，恭恭敬敬便貢士們請到了保和殿內(nèi)。殿內(nèi)還有三位皇子、丞相胡宗以及一眾官員。

眾人站定，便聽外頭一聲尖利的“圣上駕到”，眾人行跪拜禮，明黃色的身影一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一聲，“眾卿平身”。

眾人起身，此時殿內(nèi)大半地方都被今科貢士占了，而胡宗和一眾官員們，明明資歷更老，卻主動站在兩邊的角落里。

梁帝坐在上首，說了幾句“國之棟梁、朕心甚慰”的話，就有小黃門將方才幾位大人推選出的前十佳卷呈了上去。

梁帝親自翻閱了一遍，然后執(zhí)朱筆寫下狀元之名，然后略作停頓，朝旁邊的太監(jiān)耳語了幾句，把方才心里的探花和榜眼換了次序。

一甲三人已定，二甲四十五名也略看了幾眼，至于后頭的三甲名額，梁帝卻是連看都沒看了。

太監(jiān)很快捧著明黃卷宗，開始高聲唱名。結(jié)果果然不出覃九寒所料，狀元果真是白仁水，而榜眼則是一位四十有五的中年人。

白仁水本就是狀元的大熱門，眾人也有心理準備，至于榜眼的那位，也是素有才名的儒士了，只是運道不大好，人到中年才中了進士。但當唱到探花乃錦州浮山覃九寒的時候，眾人都心下納悶，這是哪里來的黑馬，竟然爆了冷門。

等到看到覃九寒出列時，一甲三名并列而站，眾人又都恍然大悟了，探花的文采雖然還不清楚，但長相倒是極為清俊，一襲青色長袍，長身而立，還真有點君子如玉如切如磋的意味。

覃九寒倒是平靜得很，他對自己這個探花之位，雖然不能說是了然于胸，但也猜到了幾分。本來前三甲，說到底就是看誰更合君主心意。殿試的第一題，就是看的誰能猜得透皇帝的意圖。而這意圖，恰恰是朝中一件眾人不敢提的事情，——立太子。

梁帝膝下有四子，進入朝臣視野的，只有三子。

大皇子乃寵妃出身，又溫潤如玉，文治武功都不錯，頗受盛寵，但其母雖是貴妃，是梁帝心尖尖上的人，卻也是實打?qū)嵉逆诨屎竺媲笆且獔?zhí)妾禮的。

二皇子則出身要顯赫得多了，皇后所生，梁帝嫡子，背后有國公府，但不知什么原因，梁帝卻不怎么喜歡這個嫡子。本來二皇子是嫡子，是正統(tǒng)的太子，但朝臣上奏立太子，卻立即被梁帝叱責一番，甚至勃然大怒，說出了“要效仿先祖立賢不立嫡”的話來。

至于三皇子，倒是不那么顯眼。母妃是德嬪，生了皇子才晉了位份，但既沒皇后的正宮之位，也不似宜貴妃那般受寵，梁帝也是偶爾想到這個三兒子，倒也不曾叱責過。而且，三皇子大概是受了母妃的影響，頗有些不理俗事的感覺。夾在兩位皇兄之中，誰也不得罪，誰也不親近。

至于四皇子，那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自然沒他什么事。

而梁帝心中的太子人選，自然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大皇子了，否則也不比如此替他鋪臺階了。

殿試結(jié)果公布后，一甲三人殿試的策論也隨之公開，供全天下讀書人拜讀。而引起轟動的，卻不是白家嫡長子的那篇“帝王之臨馭宇內(nèi)，立紀綱，馳法度”，卻是探花郎的文章。

覃九寒在文章中，以某郡王爺?shù)氖论E展開，另辟蹊徑，雖抨擊惡婦，但立足點卻在于家宅朝野之安寧，在于有主。他借古談今，從堯舜禹的禪讓制到商周的嫡長子繼承，鞭辟入里，引人深思。

尤其是他借一家之主喻一國之主，直戳了朝臣壓根不敢提及的“太子”一事，卻沒被皇帝貶斥，宮中甚至傳出了圣上龍顏大悅，言“吾又得一賢才”的流言。這流言來的蹊蹺，除了無知百姓，其余諸位都開始揣測皇帝的用意。

而話題度頗高，已經(jīng)成為京中熱議的探花郎，卻是自那日出宮后，便閉門不出了。

第77章 ...

覃府。

午后的日頭照的人暖洋洋的, 連墻頭上窩著的隔壁人家的橘貓也慵懶打著哈欠，門房瞧著也有了點困意，忍不住拍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驅(qū)散了那點睡意。

他身旁來找他聊天的小廝呵呵一笑, 擠眉弄眼道, “你這小子昨夜去偷看小媳婦洗澡不成了？這青天白日的，就打起了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