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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姚娘卻與他恰恰相反,她家中貧寒,未曾念過書,從前日子過得太苦了,現在一夕之間丈夫中了舉人,她的心境也有了些變化,又不曉得聽了什么人的鬼話,竟然拋下家中諸事,日日去陪那些小官家的夫人飲茶賞花。
若只是這般就罷了。程垚和姚娘相識于微末,現在日子好過了些,妻子想松快些,不愿意成日操持家務,他作為丈夫也能理解。他也厚著臉皮上了一回門,借了些銀錢,請了婆子來洗衣做飯。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姚娘不知被誰忽悠了,竟以為只要給筆銀子,就能保他會試上榜。程垚自然知道,科舉中有捷徑,但那捷徑絕對不是給他這般的農家子準備的,妻子必然只是上當了。他同妻子說,但妻子卻鬼迷心竅了一般,家中銀錢不夠,竟然還來覃府借錢,甚至還想去柳府。
程垚無法,知道再不阻止妻子,他的科舉之路可能就到頭了。所以,他把兩個孩子都送到覃府,希望蓁蓁能幫忙照顧,尤其是寧哥兒,都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了,他不希望給孩子留下陰影,不希望破壞孩子心中娘親溫柔慈愛的形象。
程垚留下兩個孩子,便急匆匆出了覃府。
覃九寒瞧著方才程垚憔悴落魄的模樣,不免有幾分唏噓,又感覺很慶幸,還好他家蓁蓁沒被迷花眼。但轉念一想,蓁蓁若真的被人騙了,他大概也是遷怒于那個不懷好意的騙子。
兩個孩子就這般在覃府住下了,至于程家的事,他們卻沒再過問,畢竟夫妻間的事,他們做外人的,沒什么插手的余地。
隨著朝廷休沐,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便隨之到來了。過年向來是極熱鬧的,府里上上下下的婆子丫鬟們都面上掛著笑。
玉泉從長廊穿過,到了正院,她也沒急著進去,而是在耳房里散散寒氣。玉腰正在耳房候著,便替她斟了熱茶,問道,“嬤嬤那邊晚宴可備好了?我瞧著姑娘正給寶福小姐換新衣裳,姑爺那邊也遣人去請了,大概過會就要開宴了。”
玉泉喝了杯熱茶,才應道,“都安排好了,楊嬤嬤在那盯著上菜呢。”
兩人聊著,蓁蓁便帶了寶福出來了。主仆幾人便往前廳去了,到了前廳,覃九寒早已在那等著了,寧哥兒在他身邊坐著。
覃九寒聞聲便抬頭望過來,然后嘴角忍不住挑了起來,眼里帶了暖意。按習俗,過年是要穿新衣裳的,覃府也不例外,就連下人都特意發了料子下去的。至于蓁蓁,今日她穿了件茜紅色蓮紋籠紗曳地長裙,因為外頭下雪,還特意披了件披風,帽子上一圈細絨絨的毛,襯得整個人暖暖的,軟軟的。
而她牽著的寶福也披了個同樣款式的披風,一大一小好似母女一般。
眾人用了宴,覃九寒便要牽著蓁蓁去后院賞雪景。寶福還傻乎乎要跟著,寧哥兒卻是上來,牽著妹妹的手,“福姐兒,和阿兄去后院好不好?咱們去看看兔兔?”
后院養著的兔子,還是程垚后來來看孩子時帶過來的,寶福向來很寶貝,每天都能蹲著看一個時辰。哥哥一說,寶福便糾結上了,抿唇要去牽蓁蓁的手,極力邀請道,“蓁蓁,也去。去看兔兔。”
蓁蓁還沒說話,覃九寒已經上去了,從懷里掏了兩個紅包,往寶福手里放,“福姐兒和阿兄去看兔子吧。蓁蓁有事。”
寶福眨眨眼睛,又低頭看看手里的紅包,不知所措拿著紅包回頭找寧哥兒。寧哥兒瞧著著急,抱起寶福轉了個圈圈,舉了個高高,哄得寶福暈乎乎。等她再回頭找蓁蓁的時候,兩人都不見蹤影了。
后院琉璃亭里暖烘烘的,當初布置時便特意做了地龍。石桌上擺了茶水果子,玉纖見姑娘和姑爺來了,忙行了個禮便退了下去。
年三十這一晚,剛好落了雪,綿軟鋪了一整個后院,琉璃亭的石階上也積了厚厚的雪。蓁蓁坐定后,瞧著有些手癢,便伸手去抓了一把,握在手里捏成雪團子,然后捧在手里給覃九寒看。
覃九寒見了好笑,蓁蓁以前在她面前跟貓兒似的,乖的不行,連正眼看他都不敢,現在倒是膽子大了許多,偶爾耍賴撒嬌,好似養熟了的貓,認了主就偶爾伸伸小爪子。
“手不冷?”覃九寒噙笑問,然后就瞧見他家小姑娘抿抿唇,笑出兩個梨渦來,軟糯糯道,“冷!”
看她這幅樣子,覃九寒恍惚了一瞬,好似自己養了個嬌嬌閨女似的,待回過神,他又覺得好笑,他把手伸過去,揉揉蓁蓁紅紅的指尖,語調里帶了笑意,“那還作怪?”
指尖被那般握著,蓁蓁覺得暖流從指尖傳上來一般,暖意一直到胸口,她臉上的笑都收不住了。她感覺,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傻,丁點兒沒有大家閨秀的內斂嫻靜了。
但她就是忍不住內心的歡喜,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輩子都持續下去就好了。
蓁蓁自顧自歡喜了片刻,然后把頭往覃九寒肩上一靠,無意義的“嗯”了一聲。
兩人就那么靜靜依偎著,外頭是漫天的飛雪,偶爾才有一只麻雀撲騰著翅膀在樹上蹦跶,震落積雪。
天寒地凍,漫天飛雪,卻敵不過亭子里那股脈脈溫情。
玉腰從長廊下經過的時候,站在柱子那愣了片刻,看著亭子的場景,腦子里只出現了這么一句話。
第75章 ...
年味一散, 日子就仿佛快了許多。正月末的時候,聶凌也從家鄉來了京城,暫住在了覃府。
春闈素來在二三月份, 今上宮中也早發了旨意, 道是今歲的會試就定在了二月初九那一日, 初九開考,連考三場,每場三日。
送考一事,蓁蓁已經是熟能生巧了,前夜就準備好考籃, 反復檢查了兩三回, 然后就遣玉泉看著, 防止哪個下人不知事, 胡亂動了里頭的東西。
等到了初八的夜里,整個覃府早早用過晚膳,然后就關了大門,熄滅了院里的燈火, 就連府里的婆子仆婦也被提前囑咐了, 夜里不可喧鬧,省得擾了主子的清靜。通府上下都一片安靜, 眾人皆是好眠不說。
昨夜好眠, 到了初九那日,府里上上下下都起了個大早不說,連氣色都好了不少, 臉色紅潤,面上喜氣洋洋的,看著就讓人覺著舒服。
聶凌從留客居出來的時候,一路見著的下人都是如此,他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到底是要娶個賢妻才好。瞧瞧這府里,有了女主子上上下下打理,果真是讓人打心底覺得舒服愜意,就連考前那點焦慮都被眾人面上的笑驅散了。
等他到了前廳的時候,正瞧見覃九寒在銅盆里洗手,蓁蓁正站在一旁笑吟吟的,見男人洗好手,就順手把凈手的干帕子遞過去。
覃九寒也嘴角噙笑將帕子接過來,擦干手,眼睛卻是只瞧著旁邊的蓁蓁。
正廳里還有婢女在旁伺候,卻仿佛怎么也插不進去一般,只能愣愣站在一旁。聶凌看得牙酸,忍不住踩重了些步子,見兩人回頭看他,然后故作深沉的咳了一聲,道,“遠之昨夜睡得可好?”
覃九寒淡淡瞧了他一眼,然后道,“凈手用膳吧。”
聶凌心虛摸摸鼻子,婢女就捧了干凈的水上來。眾人用過早膳,覃九寒身邊伺候的楊輝就備好了馬車,告別之后,就前往春闈貢院去了。
初九入場考試,二月十七眾舉子就出了貢院。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一直到三月初,杏榜才姍姍來遲,被張貼在貢院墻上。
這一回,覃九寒就不顯得那般出挑了,畢竟會試聚集了全天下最會讀書的一撥人,比起那些苦讀了數十年的舉子,覃九寒還是略顯不足的。更何況,科舉一事,向來也與氣運有關,所以,這一次,他倒是入了正榜,只是名列第六。
聶凌倒是比鄉試還好了些,名次略上升了些,排到了二十二名,獲進士出身的希望頗大。
倒是程垚,竟然出乎眾人意料,落入了同進士之列。同進士雖有“進士”二字,但與真正的進士相差甚遠,無論是授官還是名望,皆無法與真正的進士相比。甚至有士子玩笑,同進士就和如夫人一般,還有“替如夫人洗腳,賜同進士出身”的笑談。
雖說后頭還有殿試,狀元、榜眼和探花還需要陛下欽點,但按照舊例,十名開外的舉子,不過是在陛下面前打個照面而已,除非該人生的龍章鳳姿,否則陛下還真的很難從兩百多號人里頭,一眼看中誰。
所以,程垚得知自己在三甲之列,雖說有些失望,但也很快淡然下來。他和覃九寒、聶凌不同,他出身鄉野,是真正的窮苦出身,能得同進士,已經是光耀門楣的事情。
他想得開,妻子姚娘卻是怎么都不肯接受這個現實,甚至在聽聞聶凌也有進士出身后,更加鉆了牛角尖,怨怪起程垚來,覺得如果程垚當時肯拿錢讓她去打點,哪里會落得這般同進士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