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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九寒躺在鋪蓋上,忍不住失笑,上輩子,做酷吏時,他沒委屈過自己;等爬到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更沒人敢怠慢他了。
兩輩子,唯一一個敢理直氣壯趕他打地鋪的,大概還真的只有離他一步之遙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姑娘了。
不過,他甘之如飴就是了。
畢竟,真要讓他去隔壁睡,他大概也是睜著眼到天亮。出門在外,得有多大的心,才敢讓那么個嬌嬌的小姑娘獨自睡一個房間。
覃九寒合眼睡去,次日,早早醒來,出門去樓下喊早餐。
等他端著包子熱粥回來的時候,卻看到方才還睡得香甜的小姑娘端坐在桌子前,面前是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
小乞丐臉蛋臟兮兮的,捧著塊白糖糕狼吞虎咽,活脫脫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
覃九寒蹙眉走進去,把包子和熱粥放在桌上,“哪來的小孩?”
沈蓁蓁眼神游離,吞吞吐吐,“就……就剛剛進來的。”
然后,低頭把包子塞進小乞丐嘴里,“來,你手臟,我喂你。”
小乞丐吃得香甜,蓁蓁又是一副避而不談的模樣,覃九寒只好先把這個話題掀過去,拿筷子夾了肉包子,放到正喂小孩的蓁蓁嘴邊。
蓁蓁鼻子靈,老早聞到里頭的肉味,但敢怒不敢言,只能賠笑著乖乖吃肉包子。
喂完大半個包子,覃九寒見沈蓁蓁越咬越小口了,知道她實在吃不了那么多葷,也不逼她了,收回手,三兩口把剩下的咽了。
小乞丐也狼吞虎咽結束了,蓁蓁表情訕訕的,不停拿眼睛偷偷去瞄一旁表情嚴肅的男人。
小乞丐似乎也發現了真正的家主是對面淡漠冷冽的男人,剛才溫柔安慰他的小哥哥恐怕也得聽男人的,也不由得偷偷摸摸去看覃九寒。
覃九寒被瞄得沒了脾氣,一個圓溜溜杏眼水汪汪如貓崽,一個黑亮眸子如同街邊小奶狗,兩個人不知是提前商量好了,還是真的就那般有默契,竟一起眼巴巴施展著賣慘攻勢。
覃九寒板著臉,“行了。先把來龍去脈說了,就算要養著這小崽子,也得讓我知道他的來歷吧?”
沈蓁蓁一下子就聽出了他話中的退讓,立刻滿臉笑意,湊上去細細解釋,“方才我聽見門口有人敲門,我去開了,然后他就鉆進來了。”然后轉臉看向小乞丐,溫柔安撫他,“沒事,你把你的情況說一遍,我們公子不會見死不救的!我們公子可好了!”
覃九寒佯怒敲她額頭,模樣看著挺兇的,落手卻連個印子都沒留,“少作怪,平時沒見你夸過我,現在倒是嘴甜得很。”
蓁蓁早把他的性子摸透了,知道他沒真的同她生氣,便笑得燦爛,兩頰盈盈的酒窩看得人心情大好。
小乞丐這時也大著膽子開口了,他年紀不大,口齒卻十分清晰,片刻功夫,就把他從被家里賣了到背著拐子逃跑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蓁蓁聽得淚眼連連,通紅著一雙兔子眼,看向覃九寒,拉著他的袖角,哽咽著替小乞丐求情,“公子,你就收留阿淮吧!他還這么小,沒人照顧肯定會餓死的。”
覃九寒又好氣又好笑,被蓁蓁淚眼朦朧的模樣弄得有些頭疼,滿口應下,“好了,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你樂意養著,就養著就是。等有了去處,送他走的時候,你別舍不得就好了。”
他話中有話,蓁蓁傻乎乎只顧著高興,一旁的阿淮卻是嚇得臉都白了。
覃九寒答應留下阿淮,蓁蓁高興壞了,她自己是被男人撿回家的,對和她同樣境遇的人,免不了有幾分同病相憐,把阿淮當做弟弟一般對待。
“公子,我去要些熱水,等會讓阿淮洗個澡。”蓁蓁推門出去,下樓去找小二。
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阿淮下意識大氣不敢出,就聽男人帶著冷意的聲音響起,“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也懶得和你周旋,記住一句話,阿寶待你好,是你的福分。”
阿淮心咯噔落地,然后就見男人陰冷的表情瞬間消失了,嘴角噙笑看向房門,變臉的功夫嚇他一跳。
蓁蓁推門進來,朝阿淮招呼,“我給你另叫了一間房,就在隔壁。等會小二上來送水,你自己會洗澡的吧?”
阿淮連連點頭,“我會的。”他才不要讓那可怕的男人替他洗澡。
至于為什么沒有第一時間想到阿寶哥哥,他還真沒意識到這一點,下意識就覺得阿寶哥哥唇紅齒白的,才不該干那些伺候人的活計。
覃九寒見阿淮還算有點眼色,也不計較小崽子剛才扯謊騙人了。
他家小姑娘心善,做不到見死不救,他也舍不得逼著蓁蓁改性子。
說來,他自己是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一說,但無端的,他又覺得若是他家小姑娘的善心善行,說不定會有福報才是。
兩人在白丘縣停留了一日,就帶了個拖油瓶一道上路了。
紫鷹到底是王府的影衛,哪怕只是介紹個租車行,也靠譜得很。覃九寒租了馬車和車夫,又購置了幾大包糕點零嘴供蓁蓁路上解悶,至于那個小崽子,他早拋之腦后了。
小崽子擺明了想跟著他們去錦州府,又是個滿嘴謊話的小騙子,哪里還需要別人特意照顧,隨手丟了一包干糧過去了事了。
阿淮臟兮兮時,如同個街頭小乞丐,等洗漱干凈,穿上月白色的對襟長衫,唇紅齒白、五官精致,搖身一變成了個世家小公子。
蓁蓁看得雙眼放光,笑盈盈上去揉阿淮的臉蛋。“阿淮,你模樣好俊呀!以后一定很好找媳婦兒!小姑娘都喜歡你這樣俊俏的小公子!”
阿淮被羞的滿臉通紅,囁喏了半天,“阿寶哥哥……”
白丘縣到錦州府不過兩三日的行程,但他們出發的早,不必急急忙忙趕過去。因此,一行人該吃吃該喝喝。
阿淮是個小書呆子,見著書就兩眼放光了,拿著書就不肯放手了,按他自己的說法是,小的時候跟著爹爹識過字。
蓁蓁聽了半點沒懷疑,覃九寒卻是嗤之以鼻,這小崽子可真行,連編謊話都不編個像樣的,哪家賣小孩的會有那種閑情逸致教小孩念書識字。
要知道,梁朝重文輕武,讀書風尚盛行,但這盛行也只是盛行于世家貴族當中,寒門子弟能有機會識字念書的,寥寥可數,更遑論窮到賣妻鬻子的家庭。
這也是為什么沈瓊那般貪財斂財,沈家書院依然能在浮山縣招到學子的原因。
覃九寒垂眸看向正捧著本書看得入迷的阿淮,越看越覺得有幾分眼熟,總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一般。
他正鎖眉沉思,一旁編手環的蓁蓁就坐不住了。
她手里握著做了一半的手環,嘆息了一聲,語重心長道,“阿淮啊,馬車里不能看書的,會壞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