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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得飛快,幾要從嗓子里沖出來。抬頭看了看祝余,發(fā)現(xiàn)她已經靠著車壁睡著了,又趴在兩邊車廂上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里衣,取出貼身收藏的錦帛。
一目十行看完,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難怪阿翁說會有人逼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難怪阿翁會給她這份懿旨,他早預料到了她即將面對的事——
有人想拿她聯(lián)姻。
而她,若不是中途遇上劉嫮的事,是不是就傻乎乎地跟著人進宮,再稀里糊涂地被人塞進花轎?
若是她不從呢?
想到陸吾,她的心里涼嗖嗖的,難怪阿翁讓她不要離開太皇太后寸步,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是,病弱膏肓的太皇太后真的能護住她嗎?這份懿旨又能起多大作用?
第16章
芳洲一行在路上又走了四五天,終于在五月下旬抵達豐京。此時離立夏還早,正是草長鶯飛,楊柳醉煙之際,三五女郎結伴而行,錦衣華服,香車鬢影,笑聲肆意動人,直引得路人頻頻撩簾相顧。
芳洲和父親游遍臨江河流山川,尤愛美景,若是以往她肯定會好好欣賞一下鼎鼎大名的灞上風光,但此刻卻是愁腸百結,思慮滿腹。
這條路也是當年阿翁進京受詢的那條路,面對無法預料的未知,他當時心里在想什么?害怕過嗎?是否想要退縮?
應該都沒有吧,因為有魏無恙在身邊,他一定會寬慰阿翁,會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就像他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
她已經有三年沒見過他了,他的模樣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她的記憶里越來越清晰。他的眉眼,他的笑容,是她孤單日子里除阿翁以外唯一的甜。他走后,她將他藏在心房最深處,從不輕易觸碰。
而今,在這個初夏的黃昏,對他的思念排山倒海而來,幾要將她沒頂。
她無聲地哭了。
陸吾一路上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她十分肯定,她不是去侍疾,而是被人誆上了京。她更加肯定的是,等待她的絕不會是什么好事,以陸吾對白澤的提防以及對他們接觸的排斥來看,十成十逃不過聯(lián)姻。而且對方似乎來頭不小,也許有什么隱疾或是秘辛,所以不敢正大光明地指婚,只能偷偷摸摸將她騙進宮。
芳洲非常憤怒。
在她十五年的生命歷程里,唯二接觸的兩個男人,一個如皎皎之月,溫文爾雅;一個如皓皓之日,光明磊落。她以為世間男子大抵如此,卻沒想到處在權力巔峰的男人如此齷齪,居然要靠誘騙弱女子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嬤嬤說得對,陸吾其人太不堪,他效忠的皇帝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但,他們若想將她搓扁揉圓那就大錯特錯了。她劉芳洲,一介弱女,也有自己的血性,絕不受人擺布。
她想起十歲那年夏天,看著阿翁在江里暢游,她羨慕得緊,吵著也要下水。嬤嬤不讓,說水里危險,白澤學了那么久都沒學會,她一個小女郎怎么可能學得會。
她有些泄氣,阿翁卻在王府后院給她鑿了一個大大的池子,一本正經地告訴她每個人最后都會變成魚兒游回江水,所以鳧水是人的天性,不會的只是還未開竅,她這么聰慧肯定早就開了竅。
她信以為真,撲騰跳下池子,結果差點沒把自己淹死。阿翁在一旁哈哈大笑,說她沒有判斷力,別人說什么她就信什么,還說嬤嬤說得對,女郎永遠不可能學會鳧水。
她不服氣,每天泡在池子里折騰到手腳發(fā)白發(fā)漲才起身,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于在那個夏天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鳧水。
她永遠忘不了阿翁贊許的眼神。阿翁說,腓腓,你要記住,你會不會或是該不該做什么事,不要讓別人告訴你,你要問自己。
現(xiàn)下,他們“告訴”她要認命,要乖乖被利用,問過她的意思嗎?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內城,麟趾宮高高的屋闕即使隔著重重樓宇也能一眼認出來。它是內城最高的建筑,立于正門臺階,芳洲回頭看了一眼,繁華熱鬧的豐京城匍匐在她腳下,如一位無聲無息、歷經滄桑的老者,看著她踏向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一步步將她吞噬。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一口氣,提步走進宣室。
“陛下,臨江翁主來了。”
一位身著朱色朝服,頭上帶著長冠的男子聽到王卓的話后朝她看過來。他目光如電,盯著她半天沒有說話,也沒有收回視線。
劉熾雖閱人無數(shù),仍驚詫于芳洲驚人的美麗。她靜靜站在那里,帶著臨江澤國的水汽,像一株挺立的小荷,粉粉嫩嫩,悠然綻放,說不出的清麗脫俗,他忽然覺得把這樣的美人嫁到匈奴去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站起來走向她,在她身前一步遠頓住。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極大,眼仁兒又極黑,像白底瓷瓶里盛著兩顆大黑瑪瑙。肌膚白如凝脂,在燭火下散發(fā)著淡淡光華。
鬼使神差地,他朝她伸出手,卻見她防備地后退一步,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
劉熾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對芳洲說道:“翁主車馬勞頓,先去休息吧,明天再去拜見太皇太后也不遲。”
“謝陛下關心,芳洲不累,芳洲掛念太皇太后,想盡早給她侍疾。”她極其不喜歡他的注視,他是她叔父,看她的目光卻沒有一點長輩的樣子。
劉熾挑眉,這看著哪里像性情溫順,膽小如兔的樣子。
“王卓,帶翁主去碧霄宮。”
芳洲輕輕松了一口氣,皇帝和他的宣室都讓她感到壓抑,尤其是與宣室一門之隔的麟趾宮后閣,不知里面藏了什么東西,讓她有種密密麻麻的疼痛和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一開口,她幾乎落荒而逃。
劉熾好笑地看著她的背影,問與芳洲擦肩而過的人:“我有那么可怕嗎?”
陸吾沒有立即開口,他在想芳洲剛才的樣子,她蒼白的臉和驚
慌失措的神情像在逃避什么可怖的怪獸。剛才他一直守在殿門口,知道劉熾并未拿她怎樣,不知道她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翁主沒出過遠門,第一次見到圣顏,興許是緊張。”陸吾聽見自己如是說。
劉熾看著他笑:“大兄這次差事完成得不錯,阿母少不得又要獎勵你,你想要什么官位?”
他說得風輕云淡,好像說的不是官員任免的大事,而是隨便閑話家常,但陸吾還是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阿熾,阿母這么做也是為你好,壞人都讓她當了,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陸吾皺眉。
“為我好就讓我成為背信棄義的小人?成為言而無信的鼠子?大兄難道不知天子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