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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眼疼心也疼,當年離燕時,劉嫮就是這樣將頭埋在她膝上,哭濕了她一身衣裳。小翁主跟她太像了,沒有母親疼愛,剛及笄就要被迫離家,孤身面對虎豹豺狼,皇室的女子怎么就這么命苦呢。
她握緊拳頭,在心里暗暗發誓,這一回就算拼上性命,也不能讓小翁主出事。
馬車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芳洲一路上沒有跟陸吾說過一句話,有什么事就讓祝余出面。
陸吾看到祝余的第一眼就呆住了,祝余看到他也愣住了。王府門口人多車多,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芳洲父女身上,誰也沒顧得上看誰,出發后一個車內一個車外,也沒有見面的機會,眼下驟然相見均是驚詫莫名。
陸吾急急問道:“嬤嬤,你怎么會跟臨江翁主在一起?”
劉嫮死后,他去過她在豐京的府邸,他以為會在那里看到她的幾個忠仆,誰知早已人去樓空,一片凄涼。
不同于他的激動,祝余要冷靜得多,從他到燕國的第一天起,她就不喜歡他,覺得他太過陰郁,心思又深,不是什么善與之人。偏偏翁主像中毒一樣,越陷越深,豐京三年,他一回也沒來看過她,連信都沒給她寫過一封,她還總是為他開脫。
翁主去了,他怕是連眼都沒眨一下吧。
“婢子是翁主的嬤嬤,跟翁主在一起有什么好奇怪。”
“你不是應該在豐京嗎?我記得你的家鄉是豐京新鄉里,你怎么跑到江陵了?”
祝余愣了一下,沒想到陸吾對她一個下人都知道得這么清楚,難怪魏無恙離開江陵前跟她說有人在打聽翁主,對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暴露他和她的關系。
這個打聽翁主的人該不會是陸吾吧?這也太好笑了,活著不珍惜,沒了又來追憶,裝什么情種!
“翁主早將賣身契還給婢子了,婢子是自由身,想去哪里去哪里,逸侯有意見?”
陸吾苦笑。祝余討厭他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防他防得像賊似的,只要他跟劉嫮單獨待在一起,她就借故在一旁晃悠。劉嫮去豐京的頭一晚,他被她吻得動情,想要進一步時,就是她突如其來的咳嗽聲令劉嫮清醒過來推開了他。
“嬤嬤何必如此尖銳,我們也算是故人,嬤嬤如果不忙,不妨……”
“逸侯,我家翁主讓婢子過來問你什么時候把她的侍衛白澤調回來?”祝余出聲打斷陸吾。
陸吾皺眉:“翁主有我們護衛就行了,用不到他一個毛頭小子。”
白澤天天圍著劉芳洲轉,她的馬車他隨進隨出,住店也往她房里鉆。年輕人血氣方剛,他得防著點,免得破了劉芳洲身子事小,壞了和親事大。他把陸吾遣到隊伍最末,又讓他負責牽馬喂馬,就是不讓他們有接觸的機會。
祝余不管他怎么想,冷冷道:“翁主說,逸侯要是再不把白澤調回她身邊,她就棄車步行。”
“胡鬧!”陸吾斥道,“堂堂翁主怎能跟販夫走卒一樣拋頭露面,你去勸勸她,讓她趕緊上路別耽誤了給太皇太后侍疾。”
祝余站著不動,陸吾還要催促,卻聽一道嬌柔冷凝的聲音響起:“逸侯為難我的侍衛不夠,還想為難我的嬤嬤?”
抬眼一看,芳洲已經下車正朝他們走過來,兵士們被她驚人的美貌鎮住了,盯著她一瞬不瞬。
陸吾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感覺,就是不喜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她看。他走到她面前擋住窺視的視線,蹙眉:“翁主請上車,我們還要趕路,誤了大事吾吃罪不起。”
芳洲從容道:“把我的人還給我,我就走。”
“我若不還呢?”
“那我就跟他們一起。”
她說得很輕,臨江女郎特有的嬌憨動人在她聲線里表現得淋漓盡致,不仔細聽的話還以為是在撒嬌,但她的臉告訴陸吾她絕對沒有開頑笑。
陸吾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后翹首以盼的那些人怕是巴不得她下車步行,他盯著她警告:“希望這是翁主最后一次任性。”
芳洲不慌不忙回敬:“希望這是逸侯最后一次動我的人。”
陸吾沒有搭話,手一揮,白澤和祝余一起回到她身邊。三人上車,芳洲輕輕問祝余:“嬤嬤,你跟逸侯有什么恩怨?”
第15章
祝余與芳洲朝夕相處五年,早已將她視作第二個劉嫮,加之乍見陸吾心緒激蕩,聽她發問忍不住將郁積多年的話語一傾而出——
“婢子原是豐京京郊人氏,來臨江以前是燕國翁主的嬤嬤,我家翁主是婢子看著長大的,她跟您一樣,乖巧伶俐,聰慧貌美。三歲沒了阿母,十五歲被燕王送上豐京……”
芳洲一下子就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關于燕國的事史書語焉不詳,只說是因為燕王和王太子謀反除國,她一直想多了解一些,沒想到自己身邊就有一位知情人,不過眼下她更感興趣的是燕國翁主的事。
“那位翁主為什么要去豐京?”芳洲出聲喚醒陷入沉思的祝余。
“這……”祝余語塞,“婢子只聽翁主說大王嫌燕地苦寒閉塞,想讓她到豐京去見識一下,開闊眼界,結交朋友。話雖這么說,婢子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按說大王那么寵愛翁主,應該將她留在身邊才是,連百姓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大王怎么會舍得送她走呢。”
“后來呢?”芳洲追問。
“大王給了翁主大量銀財,讓她在豐京結交權貴,翁主府上每天車水馬龍,高朋滿座,不知道多熱鬧。大家都很喜歡跟翁主來往,說她為人爽快,出手闊綽。”
“再后來就傳出大王和王太子謀反被抓的消息,婢子當時覺得錯怪了大王,以為他送翁主出來是避禍的。直到翁主出事,婢子才發現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被大王遣歸的廣陽王后和大翁主什么事沒有,反倒是千里之外的翁主受到牽連。”
芳洲心中一驚,連忙問道:“那燕國翁主怎樣了?”
“翁主因為大王和王太子被羈,想進宮找求陛下求情,她走的那天早上桃花開得正艷,她還對婢子說晚上回來想吃婢子親手做的桃花餅。婢子做好餅在家等了一整天,她卻再也沒有回來了。后來,冠軍侯找上門來,告訴婢子翁主沒了,還說翁主托他照顧婢子等人。”
這里面居然還有魏無恙,芳洲心里酸酸的,沒想到除了她之外,他跟別的翁主也有交集。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他心里是獨一無二的,誰承想……
她聽見自己緊張的聲音:“冠軍侯……跟燕國翁主有什么淵源,怎么會這么肯幫忙?”
“翁主對冠軍侯有恩,曾于渭水河畔救過他一命,所以冠軍侯才會不遺余力地幫忙。”
原來是這樣。
難怪他會照顧祝余,又把祝余帶到江陵安排到他們府上。芳洲唏噓之余不禁松了口氣,忽然又問:“你與逸侯的恩怨跟你們翁主有關吧?”
提到這個人祝余就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正是,他以前是翁主的講席,也是、也是翁主的心上人。”
“呀!”芳洲驚呼失聲。
祝余又恨恨道:“他不是人,根本沒有心,只是把翁主當成向上爬的梯子,他哄著翁主成了大王謀士。大王伏誅后,八大謀士里就他一人不知所蹤,沒想到如今再見面居然成了列侯,也不知攀上了什么高枝,估計又是踩著什么人往上爬的吧。翁主你可一定要提防這個人,他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良善,他的一手欲擒故縱可是玩得爐火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