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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主,你教我找得好苦!”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我沒有辜負你的期望。”
“……”
魏無恙對著個孩子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直把芳洲說得一愣又一愣。
失而復得的狂喜將他淹沒,他激動得手舞足蹈、語無倫次。
沒錯,她手心的玉鉤胎記,就算化成灰他也認得出來。因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一模一樣的第二個。
當年生母將他送到生父家門口,往他懷里塞了一個玉鉤,他當時正在氣頭上,順手將玉鉤甩了出去,玉鉤磕到青石板上,鉤腰的位置砸缺了一角。
他回頭去看生母,她早就不聲不響地坐上牛車遠去,他傷心地撿起玉鉤,追在牛車后跑了許久許久。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停下來等他,也沒有一個人出來看看他,陪伴他的只有一塊冷冰冰廉價的小玉鉤。
但它好歹是生母當時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他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看,尤其是那個缺口的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他那時常常在想,若是把玉鉤補好了,阿母是不是就會來接他了呢。
芳洲手心的玉鉤胎記,不光形狀跟他當初放在她手里的那塊一模一樣,就連缺口的位置也是如出一轍!
她不是劉嫮轉世還能是誰!
上窮碧落下黃泉,這些年除了天上水里地底下,凡是他能去的地方,他全去了一遍,尤其是燕國故地。她那么喜愛自己的家鄉,跟他說起長城,說起匈奴,侃侃而談,雙眼放光,完全不似纖纖弱質,他覺得她一定會回到那里。
被皇帝封了的燕王府他悄悄去過不知道多少回。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她故國閨房里的擺設,她寫字用的是素色錦帛,她喜歡粉色的綾紗帳,她床頭掛著一副鑲了紅寶石的馬鞭。
還有她阿母,前燕王后的廣陽娘家,他也去過無數次,完全沒有她一絲一毫的消息。
五年了,他找得快要絕望了。她的嬤嬤天天在他耳邊念叨,說對不起翁主,早也哭晚也哭,三十五歲的人形同五十老嫗,后來還哭瞎了眼,幸虧他機緣巧合下遇到一位神醫才將她醫好。
——如今,他終于可以給她嬤嬤還有他自己一個交代了!
芳洲看看自己手心,又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青年,不解又好奇,實在不明白這二者能有什么聯系。這么多年她早就習慣了,右手能打開固然是好事,但他也不至于激動成這個樣子啊。
“翁主,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阿默啊!”魏無恙急切說道。
芳洲沒有吭聲,心道,這也太逗了,誰給他起這么個名字啊,冠軍侯的話可一點都
不少。尤其是講大道理的時候,頭頭是道,瞧在王府門口把人訓得多乖。
魏無恙又道:“翁主,我是小啞巴啊!”
“撲哧”,芳洲忍不住笑出聲,這個更逗,小啞巴?她五年未開口說話都沒被人喊過小啞巴,他話這么多居然會叫這個名字,虧他叫得出口!看到魏無恙受傷的眼神她馬上意識到不妥,連忙吐吐舌頭,正襟危坐,但小腮幫子仍一鼓一鼓的,一看就是使勁憋著笑。
魏無恙傻眼了。
他想過千百種與她重逢的方式,唯獨沒想過她會選擇遺忘過去,重新開始。
這可如何是好?
是不是因為她的過去太苦,太沉重,背負了太多不屬于她的責任和道義,到最后又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搭上性命,所以萬念俱灰的她才會拋下一切?
小翁主大眼瞪圓,小嘴因為驚奇也張成圓形,像只墜入凡世的小麋鹿,不染一塵,單純可愛。他突然發現最聰慧的那個人其實一直都是她,忘掉一切,重頭再來,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女郎,挺好!
這一世,他誓要護她周全,再不讓任何人欺她,辱她,棄她!
魏無恙用衣袖三兩下擦干眼淚,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與芳洲商量道:“無恙剛才失態讓腓腓見笑了,我是看見腓腓右手同常人無異才喜極而泣的,腓腓能不能幫我保守秘密別告訴阿翁?”
芳洲用一副“我就知道如此”的眼神看著他,別提多得意。
魏無恙只得搖頭苦笑。
當晚,劉康被女兒輕松拿箸的右手驚呆了,更讓他吃驚的是,令她打開手掌的居然是他提防有加的魏無恙。
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也能扯上關系,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為人知的機緣?
第二天,芳洲在江邊與魏無恙和父親作別,遠去的帆影越來越小,直到水天融為一色,她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與前些時候的忐忑不同,魏無恙來后,她的心就出奇地安定。尤其是他當著她的面哭過一回后,她對他沒緣由的信任越發深了。阿翁交給他,她很放心,她知道他一定會帶阿翁平安回家。
芳洲嘴角噙笑,邊走邊想著心事。她不知道的是,魏無恙也在思考,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該如何護她無虞,這些都是他眼下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芳洲父女身份敏感,前路必將漫漫多艱。然君子重諾,不管多難,說了就要做到。從今后就讓他化身為鷹,將他們護在羽翼下,許她一世安穩,無風無雨,無憂無怖。
第6章
魏無恙和劉康一行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于五月底抵達豐京。馬車經過灞上,劉康掀開車簾,灞上風光依舊,河水清澈,垂柳依依,三五白鷺追逐嬉戲,偶有畫舟蕩漾其上,男子放肆的笑聲和娼伎溫柔小意的奉承聲傳來,一切恍然如昨,熟悉中帶著一絲悵然,仿佛這十八年他從不曾離開過。
誰還記得當年十二歲的太子康,也曾是這灞上常客,打馬長街,呼嘯而過,身后一溜煙的隊伍何等壯觀;登船泛舟,指點江山,陣陣恭維之聲不絕于耳……
他放下車簾,凄涼一笑,灞上還是那個灞上,他也還是那個他,但他心底清楚,所有好時光已成昨日泡影,這京都再也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作為廢太子的他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哪里還有時間悲春傷秋。
魏無恙見他情緒低沉,開口勸慰道:“大王無需憂心,天子腳下法責分明,大王只需如實說明,中尉府自會秉公處理。無恙也會即刻進宮求見陛下,向陛下稟明原委,屆時大王就能返回江陵與翁主團聚了。”
“有勞冠軍侯,借冠軍侯吉言,但愿一切順利。”
劉康跟魏無恙接觸數日,雖嘴上不說,心里卻早對他欽佩有加,知道自己小人心度君子腹,誤會了他。按說得他作保,應該沒什么好擔憂的,但他心里總有一股惴惴之感揮之不去,一踏入豐京城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仿佛頭頂懸著一把利劍,不知道何時何地這把劍就落到他頭上。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劉康偷偷瞅了魏無恙一眼,伸手摸了摸腰封,見那東西還在,這才心下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