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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恙沉沉道:“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堂堂正正的喜歡,以大欺小,倚強凌弱,為人不齒?!卑诐杀凰f得面紅耳赤,卻聽他話鋒一轉,“她阿翁如今深陷困境,你既喜歡她,想不想幫她?”
“想,當然想!”他點頭如搗蒜。
“那就告訴我她住哪個院子,我有事找她?!?
“那可不成,”白澤頭搖得像撥浪鼓,想了想,說道,“我可以幫你把她叫出來?!?
他吹了聲口哨,一下子躥出來三個人,走到王府院墻邊,往上搭著人梯,白澤最后一個爬上去,趴在墻頭唱道:“阿嬌,阿嬌,莫哭莫鬧;阿嬌,阿嬌,來郎懷抱?!?
他還沒唱完,就見芳洲氣呼呼地出現在門口,拾起地上石子就要砸他,四個半大小子一哄而散。
“腓腓,”魏無恙從樹后走出來叫住她,“你想救阿翁嗎?”
芳洲連連點頭。
“腓腓會寫字嗎?”
芳洲猶豫了一瞬,沒有接話。魏無恙湊到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她頓時眉開眼笑,應道:“我會寫字。”
她將魏無恙帶進王府書房,攤開簡牘,小身板坐得筆直,左手運筆,眨眼間洋洋灑灑數行文字躍然簡上。
魏無恙大吃一驚。
信的內容倒還是其次,主要是字。她用的是長鋒兼毫筆,筆頭細挺,寫出來的字工整娟秀,蒼勁有力,非常耐看。若非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這樣的字出自一個十歲女郎之手。
據他所知,太子和諸王六歲啟蒙,公主、翁主女流只習女紅針黹,主持中饋,至多會請大家到宮里教習女則、女戒,簡單識字,絕不可能做到像她這樣下筆如有神的地步。
難怪劉康在他面前會有那樣的神情。任誰有這樣微妙的身份,都會想著藏拙。
“腓腓的字寫得這么好,是阿翁教的嗎?”
“不是的?!?
小女郎大大的眼睛盯著他一瞬不瞬,神情十分嚴肅:“阿翁不讓腓腓告訴別人,腓腓當無恙阿兄是朋友才說的,沒人教腓腓,是腓腓生來就會?!?
“什么?!”魏無恙再次吃了一驚。
探究的視線投到小女郎身上,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聚焦到她的右手之上。既然這個孩子天賦異稟,那這只手是不是也有什么與眾不同之處?若是能幫她治好……,一想到她被別人嘲笑為天殘,他的心就不舒服不痛快。
“無恙阿兄也覺得腓腓是妖異、是克母之人嗎?”芳洲抬起頭,淚眼朦朧。
她的眼睛極大,淚水盈滿眼眶,欲滴不滴,要哭不哭的模樣看著就教人心疼跟不舍。
“怎么會!”魏無恙發現自己完全見不得這小小女郎的淚水,他伸出比她小臉還要大的巴掌替她將眼淚擦拭干凈,又給她講了好多行軍打仗的奇聞異事,才哄得她破涕為笑。
小翁主露齒一笑,春和景明,魏無恙松了口氣,也跟著笑自己,若是他的好友眾利侯郝賢在此,只怕眼珠子都要瞪掉。他常常嘲笑他是天下第一莽夫,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會,既不懂風花雪月,又不懂憐香惜玉,呆板、沉悶、無趣,堪稱木頭中的絕品,呆瓜中的尤物。
沒想到他這個木頭呆瓜也有哄人的一天,哄的還是個小女郎。
“無恙阿兄,你隨我來。”
芳洲打斷魏無恙的思緒,牽著他來到她的閨房,從床頭一個木匣子里取出一顆五彩斑斕的河卵石遞給他。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顆石頭,現在送給你?!?
魏無恙舉起石頭,像模像樣地拿到陽光下端詳,迎著小女郎期盼的目光,由衷夸道:“似霞非霞,似霧非霧,云蒸霞蔚,好看極了,聽說是腓腓去江邊撿的?”
芳洲興高采烈,連連點頭,覺得真沒白交魏無恙這個朋友,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這么識貨,這么
賣力地夸獎她的石頭。
“腓腓為什么喜歡去江邊?”
“因為腓腓想阿母,阿翁說人死后會變成魚兒游回江中,我就常常到江邊去找阿母說話,然后就發現了這些好看的石頭。阿母以前常說女郎就要漂漂亮亮的,無恙阿兄,你說阿母是不是也在思念著腓腓,所以才讓腓腓找到這些漂亮石頭?”
“是的!”魏無恙沒有絲毫猶豫地答道,“孩子是阿母心頭肉,每個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不會丟下孩子,即使沒辦法陪在身邊也會一直一直想念孩子?!?
“我就知道是這樣!”芳洲笑得天真無邪。
魏無恙緊緊握住袖中的手。她還小,不懂人心詭譎,其實哪有那么多無私的母親。譬如他,在生父家受苦,在軍中摸爬滾打,他的阿母沒有出現過哪怕一回,一等他封了冠軍侯,她馬上不請自來,堂而皇之地入住他的府邸,儼然一副女主人姿態。
世上自私自利的人太多,至親也不例外。
芳洲覺察到魏無恙的失落,拉著他的袖子,將右手悄悄塞進他的大掌里。
魏無恙一怔,小女郎慧黠一笑,握著他的手搖了搖,似安撫又似討好,他也跟著笑了。
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一冷一熱,既突兀又和諧,暖暖的,很貼心。
時光靜謐,歲月無聲,惟有窗外怒放的牡丹開得璀璨絢爛。
芳洲的手很小很軟,包在魏無恙大大的掌里,柔若無骨,他被她的舉動弄得窩心極了。良久,松開她的手,輕輕笑道:“知己貴在相交,腓腓這個朋友無恙交定了,你放心,你阿翁的事……”
他忽然頓住,黑眸盯著她的右手,一臉不可思議。
芳洲一直緊緊握著的右手,十年不曾示人的右手,居然在跟他輕輕一握以后,神奇地——打開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芳洲同樣吃驚,攤著手,舉到魏無恙面前,興奮又疑惑:“無恙阿兄,原來我這只手是好的,你看這上面還有記號呢。”
魏無恙眼風掃過,黑眸驀地睜大,神情驟然變得怪異,要哭不哭,似喜非喜。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芳洲瑩白如玉的掌心上生著的居然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玉鉤形狀胎記!
魏無恙顧不上說話,一把抓起她的右手,只一眼,八尺男兒就淚奔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