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雖然,左葉已習慣獨眼龍的生活,平時基本不戴眼罩或墨鏡,別人也看不出來。但一只眼睛看世界,總有些不便,吃飯用筷子都會出錯,更不可能開車。他想起“游坦之”,也許小時候被人叫什么外號,長大后就會變成那個樣子吧!
小枝關了咖啡店,安心在家做主婦。他們很努力地造人,小枝卻沒什么變化,仿佛一直停留在二十來歲。他倆去醫(yī)院檢查,結果非常罕見,夫妻雙方都有問題——左葉死精,小枝輸卵管阻塞。左葉問醫(yī)生,是否因為十八歲那年,兩個人在黑暗的大海里差點溺水身亡的緣故?醫(yī)生說你想多了。
他少了一只左眼,而她也僅剩一只由他捐贈眼角膜的左眼。兩人對視之時,用的都是左葉的眼角膜,仿佛互相看到自己。他們都判斷不清距離,接吻會把鼻子或下巴磕痛。想要擁抱,卻只抓到對方胳膊,或者干脆撞墻。
左葉越來越少回家,彼此也沒什么話。她總是砸壞家里的電器,而他默默去網(wǎng)上買斯的。
結婚第六年,左葉出軌了。對象是投行的一個女孩子,并不在乎他是有婦之夫,還說很喜歡獨眼龍。
巧妙地隱藏了一年,終究還是被小枝發(fā)現(xiàn)。夫妻倆爭吵、打架,差點把兩千萬買的海景別墅燒了。
她的手指對準眼窩,“游坦之!我要把眼睛挖出來還給你!”
左葉渾身顫抖,似乎回到十八歲那年的海島,黑色的懸崖和古廟底下。
他拖著小枝沖到海邊,兩個人坐上一艘摩托艇,開向灰暗的大海中央。
黃昏,風雨欲來,濃云遮蔽海天,不斷有飛魚躍出,像一壺就快燒開的水。他關掉摩托艇的引擎,站在搖晃的海面上,艱難地保持著平衡,用幸存的右眼,看著妻子的左眼。
親愛的小枝,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只是個幻影,是我記憶中的幻影。在真實的世界里,你根本就不存在,十八歲那年,你就在黑夜的人海里淹死了。對不起,那一夜,我沒有勇氣來拯救你。你所經(jīng)歷的大半輩子,都是我改變了自己的記憶后產(chǎn)生的,儲存在一個叫“宛如昨日”的數(shù)據(jù)系統(tǒng)里。
小枝搖搖頭,言簡意賅地說了三個字,“去死吧!”
兩秒鐘后,左葉摸了摸自己瞎了的左眼,將小枝推人大海。
她像一只下了鍋的蒸餃,消失在暗潮洶涌的水波間,連個掙扎的撲騰都沒有。自從十八歲那年溺水后,她很多年沒游過泳了,產(chǎn)生了畏水癥。要不是左葉的公司就在海邊,她才不想住什么海景房呢。
左葉開著摩托艇轉了一個鐘頭,直到黑夜覆蓋額頭,確信記憶里不再有小枝了。
墳墓般的海洋。
7
左葉還在海上。
他閉上唯一可見的右眼,回憶一切的回憶,開頭是美夢,后來做成了噩夢。
現(xiàn)在,他殺人了。
但有什么可怕呢?反正一切都是假的,就像打游戲,cs里頭殺人如麻,剛才殺的也是夢境,誰沒在夢中瘋狂過呢?
左葉想要摘下“宛如昨日”設備,在頭上抓了半天卻無果。他想,是自己太心急了,忘了先要閉上眼睛,退出記憶的隧道。
閉眼,卻不見隧道,身體卻隨著黑色海浪而浮沉。
等待了不知多久,再睜開眼睛,一切如常,不是二○一五年的如常,而是孤獨地躺在摩托艇上的如常,頭頂覆蓋著海天的云,雨點帶著咸味,一滴一滴,墜落到眼底。
他感覺自己也在流眼淚。
回不去了?或者,被“宛如昨日”拋棄在了記憶的異次元時空?
趴在摩托艇的船舷邊,向著深不可測的海底呼喚小枝——仿佛她仍是十八歲少女,長眠在暗礁與海藻的墳墓。
轉眼間,海上下起瓢潑大雨,風浪幾次要把摩托艇打沉。不能再這樣等待下去了,左葉掉轉船頭,飛快地往岸邊駛去。
他把摩托艇拋棄在灘涂上,徒步?jīng)_回海景別墅。這里早被小枝搞成了廢墟,他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看了一眼電腦,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是時間,因為現(xiàn)在不是昨日,而是二○一五年的夏天,就是今天……
記憶走得飛快,從時間隧道來到頂點。就是一條射線,原本我們只是看著過去無數(shù)個點,但當記憶追上此刻,就再也無法逆轉。左葉腦子發(fā)漲,剛想去衛(wèi)生間嘔吐,聽到了敲門聲。
窗外電閃雷鳴,波濤洶涌,似要吞噬陸地上的一切。打開房門,是兩個警察。他們說接到鄰居投訴,這里有激烈的爭吵和打斗,懷疑發(fā)生家庭暴力。
左葉解釋說是夫妻吵架,家常便飯,但絕對沒有人動過手。
警察問他妻子在哪里。他說吵架后回娘家去了,現(xiàn)在電話關機找不到人,大概明天早上就會回來的。
警察將信將疑地離去,左葉后背心發(fā)涼——記憶與現(xiàn)實,已合二為一?或者說,自己被困在這個記憶的世界里,真的成了殺人犯?
他打開窗戶,透過劈頭蓋腦的暴風雨,看到隔壁鄰居家的燈光。那個家伙是偷窺狂,恐怕不但聽到了爭吵聲,還看到了他開摩托艇帶著小枝出海,甚至看到了他獨自從海上回來。
左葉換上一身衣服,獨眼龍不能開車,他騎上一輛運動自行車,頂著大雨如注,沖到公路上。疲憊不堪地騎行了一整晚,差點被大卡車撞死,還摔倒過兩次,額頭磕出了血。不像噩夢墜落后的驚醒,這些疼痛如此真實,讓他分外小心,以至于害怕一旦死亡,再也無法復活。
天明時分,到了市區(qū)。他不敢住在旅館,因為要登記身份證,只能找一家浴場。他在澡堂泡了一整天,氤氳的蒸汽如絞索。對面是電視機屏幕。幾個老頭在吹牛逼,兩個小弟在刷朋友圈。電視上發(fā)布了警方通告,在海邊發(fā)現(xiàn)一具女尸,經(jīng)核實為工程師左葉的妻子小枝。左葉現(xiàn)已失蹤,具有重大犯罪嫌疑,警方正在全城通緝。屏幕上出現(xiàn)嫌疑人的照片,特征是一目失明。他潛入渾濁的池水,以免被周圍人們發(fā)現(xiàn)。
接下來十多天,左葉晝伏夜出,不停地在浴室,車站、橋洞、大學門口的鐘點房旅館更換住址。他不敢使用信用卡,只用身上的幾千塊現(xiàn)金。他把手機也扔掉了,作為科技工作者,他知道留著手機是個隱患。他感覺自己像只老鼠,隨時會被貓逮住。沒錯,他是個殺妻的逃犯,干人唾罵,遺臭萬年。
終于,他在城鄉(xiāng)結合部的小網(wǎng)吧里,看到了一個多月前,自己回復過的那條微博,關于最漫長的那一夜。
十八歲,海島旅行。深夜,海邊有懸崖和古廟,黑色大海激起黑色浪頭,像黑色天空拍打黑色亂石……
8
記憶可以被改變,現(xiàn)實同樣也可以被改變。
同理,如果現(xiàn)實可以被改變,那么反過來也可以再次改變記憶。
凌晨三點,左葉回到海邊。整個公司都沒有人,自從他出事以后,就放了帶薪假期。他用指紋識別開門,潛入“宛如昨日”的實驗室。
默默戴上設備,眼前掠過一條黑色隧道,他選擇了十八歲,海島之夜。
懸崖、古廟、黑色大海、黑色浪頭、黑色天空、黑色亂石,還有黑色的少年——就是這個“奇點”,最漫長的那一夜,改變記憶的“奇點”,就像萬物生長的起源,宇宙大爆炸的瞬間。
他依然是“游坦之”,毀容邊緣的十八歲男生,兩只眼睛除了輕微近視還很完美,右耳插著隨身聽walkman,有兩個日本男人在唱著say yes。
小枝出現(xiàn)在他身后,幽靈般的,在懸崖和古廟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