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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游泳。五歲開始就學會了,小學時甚至進過少年體校的游泳隊,后來因為身體不夠強壯而被刷掉。但這不影響他每年夏天去游泳池,偶爾還會下水野泳,潛水好幾分鐘不成問題。
可是,眼前這片黑漆漆的大海,儼然一口巨大的蒸鍋,冰冷而沸騰,蝕骨銷魂,任何人或生物都無法幸免。
泡在海水里的腳踝,仿佛正在被灼燒熔化,伴有焦煳的味道。他摘下耳機,脫了外衣,只剩一條短褲,卻再不敢往前走一步。這就是記憶,不可更改的時間軸上的串珠,每一粒都閃閃發光,哪怕暫時被鎖入抽屜,它們也仍在黑暗中閃爍,不時蹦出來刺瞎你的雙眼。
對啊,他依然記得,十八歲,黑夜的海島,他眼睜睜看著小枝下海游泳,自己卻因為膽怯,不敢跟在后面下水。小枝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她的尸體在海灘上被發現,已被鋒利的暗礁割得支離破碎,蒼白,泡得浮腫,只剩下一張臉還是完整的,望著天。
現在還是記憶嗎?他看著腳底下的海水,似乎前頭有一道透明的墻,橫亙于少年與此刻的自己之間。它阻攔著你打破某種看似堅不可摧的東西,有人叫作時間,有人叫作命運。
宛如昨日。
去你媽的昨日!他跳下了大海,十八歲的身體像條光滑的魚,劈開黑暗冰冷而灼熱的咸水。他能感到底下布滿礁石,一不留神就會撞上去,有時腳下深不可測,回轉著致命的漩渦,有時腳下的暗礁宛如利刃,當你裸身游過其上,頃刻間會給你開膛破肚。
這不是嗎?他感覺自己的雙腳裂開了口子,差點還被女人長發般的海藻纏住。但他依舊往前游去,將頭探出水面,借助微弱的夜光,尋找小枝的身影。
不,等一等,雙腿又被纏住了,這回不是女人長發般的海藻,而是海藻般的女人長發。
他轉回頭來,黑暗的海底,參差暗礁的縫隙,閃過一抹幽靈般的暗光,他看到了她。
少女,十八歲的少女,海底的黑色少女,她的四肢全是流血的創口,海的顏色變成司湯達的小說。
他抱住了她,擺動雙腿,浮出海面。
呼……吸……呼……吸……
離開死神之海,劈開殺人的波浪逃亡,回到懸崖下的亂石灘。
少女仰天躺著,牙關緊鎖,面如絹紙,尚被鎖閉在瀕死隧道中,回憶十八年來的人生,不曉得有沒有游坦之的一席之地。
還陽。
她痛苦地嗆出幾口海水,用流滿鮮血的胳膊抱住他。他想,她并沒有看清他的臉,但這不重要。因為他的氣味,已經牢牢地滲透進她的鼻子、、肺葉和心臟,蓋上了屬于游坦之的印章。
這是他和她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那一夜。
5
左葉摘下“宛如昨日”的設備,看電腦上的時間是二○一五年。渾身上下被汗水濕透,還帶著海鹽般的苦成味,打擺子般的顫抖。他逃出空無一人的實驗室,沒想到整個白天已經過去,夜幕席卷著海風撲面而來,才明白古人為何用“白駒過隙”來形容時間過得飛快。
不過,耳邊依舊回響著恰克與飛鳥的歌聲。宛如昨日。
他果不其然地生病了,在醫院里輸了三天液,陷于各種噩夢的昏睡之中。大部分的夢境,他都在幽暗的海底,在嶙峋暗礁與女人長發般的海藻縫隙,不斷拖起一具少女的骷髏……
醫生找不到具體病因,只能以疲勞過度草草了事。左葉想起在國外的科技文獻上看到過,如果試圖進行時間旅行或者穿越的話,可能會破壞人體內的細胞,引發癌癥之類惡性病變,也是人類試圖挑戰造物主規則所受的懲罰。
但他不在乎。
凌晨三點,左葉回到實驗室。他給自己注射了一管鎮靜劑,這是他向醫生行賄要來的。
“宛如昨日”的黑色隧道,自呱呱墜地開始的人生,他刻意跳過十三歲到十八歲,直接進入二十歲。
那一年,他讀大學。當別的男生忙于泡妞和打游戲以及“鑒賞”武藤蘭的時候,他成天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連女生的手都沒摸過。上一份學年論文關于愛因斯坦,正在做的這份關于榮格。
他躺在宿舍里,依然滿臉青春痘,只是沒人再叫他“游坦之”了。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卻是——小枝。
早期的摩托羅拉手機,不斷重復著“hello moto”。猶豫許久,接起電話,電波那頭熟悉的女聲響起,“游坦之啊,別忘了今晚去電影院哦!”
“哪個電影院?”
千真萬確,小枝的聲音,她報出看電影的時間地點,竟是李安的《臥虎藏龍》。
他沖出宿舍,這不是自己的記憶,或是記憶的錯覺?但他想要見到她,迫切地。
電影院門口,他看到二十歲的小枝,穿著小碎花裙子,長發飄飄,青舂無敵。他不知如何寒暄,也不清楚他們之間是啥關系,小枝一把揪住他,胳膊像條冰涼的水蛇,牢牢挽住他的右手,并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用說了,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說話,避免表現得像個白癡,或者來自二○一五年。他很會套話的技巧。等到玉嬌龍自萬丈深淵一躍而下,差不多摸清了情況——兩年前的暑假,同學們去海島旅游,小枝在黑夜的大海里溺水,是他勇敢地跳下海救了她的命。他們很快成為戀人。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學,他是名牌大學的理科,而她在師范學中文。不少男生垂涎于小枝,她看來還算專情,說喜歡他的勤奮與努力,未來必有大出息。
閉上眼睛,重新回到黑色的隧道,時間跳躍到二十八歲那年。左葉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師,年薪五十多萬。小枝畢業后沒做語文老師,自己開了家小清新的咖啡館。但她不會經營,門可羅雀,偶爾熱鬧時分,就是她作為老板娘給朋友們免單開party,每年虧掉幾十萬,全靠左葉從工資里貼錢支撐。
他倆談了快十年的戀愛。左葉似乎從沒變過。倒是小枝的咖啡館里,經常出入些奇怪的男人,比如樂隊的吉他手、開哈雷摩托的富二代、經常上電視的婦女之友情感專欄作家。他發現她跟這些男人都有來往,但和每一個的關系保持都不會超過一個禮拜。
兩個人一次一次吵架,但他一次又一次原諒她。
最后,他提出分手。她哭著求他不要走,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躲在家里大醉了三天。
三天后,小枝出了車禍。事故很嚴重,在出租車上,司機死了。小枝重傷,幸好沒有破相,但眼睛瞎了。
碎玻璃扎進雙眼,徹底破壞了她的眼角膜。左葉火速趕到醫院,緊緊抓住小枝的雙手,聽著她的哭泣聲與懺悔聲,決定為她捐獻出自己的一個眼角膜。三個月后,手術順利舉行,左葉的左眼角膜,移植給了小枝的左眼。小枝睜開眼睛后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左葉。
又隔了三個月,小枝嫁給了左葉。
離開“宛如昨日”,左葉躺在二○一五年的實驗室里,閉著眼睛回想著記憶——貌似很美好。
他嘗試著只睜開一只右眼,看到的世界果然不太相同,好像從3d電影退化到了2d電影,就連使用鍵盤都古怪起來。
不過,據說右眼能見到鬼。
左葉給自己放了個假,也就幾天時間。他驅車回到市區,找到過去的家,從床底下的垃圾堆里翻出那臺walkman。他沒找到恰克與飛鳥,倒是有大量的張國榮的歌。他還想找到畢業照,但無論如何都找不見。幾年前,他去墓地給小枝獻過花,那天是她的忌日。左葉開車去了墓地,成百上千的墓碑之中,再也找不到小枝的所在.他給公墓管理處的老頭遞了一包煙,依舊沒查出小枝的姓名。難道她的墳墓被她父母遷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轉過城市的每條街巷。大屏幕上亮著applewatch的廣告,如果三個月后,跳出來的是“宛如昨日”,不曉得會有怎樣反應。
再踩了踩油門,左葉開出市區,時速一百多公里開上高速,回到海邊的研發中心。
等到深夜,實驗室里空無一人,他戴上“宛如昨日”的裝備。
瀕死體驗般的隧道,被改變了的回憶。他看到二十八歲,自己的婚禮。很奇怪,他知道在那個瞬間,自己應該很幸福,至少感覺很幸福。可他不想去體驗,不僅因為從未體驗過,也不僅因為失去了一只眼睛。
婚后,“宛如昨日”繼續開發,有人看到其商業潛力,天使輪800萬人民幣.a輪就到了1500萬美金,b輪已漲到7000萬美金,然后是谷歌的19個億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