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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啊,三十多年前,你不是喜歡過農場里一個男生嗎?”
說話的是青青阿姨,她的臉色有些異樣,嘴唇不住地哆嗦著。剛才我就觀察到了,好像她想要說什么,卻硬憋著欲言又止。這下終于迸發出來,差點讓自己也爆了。
暴雨的屋頂之下,所有人沉默片刻。我看向我媽的眼睛,她自動躲到房間角落。
“是啊,”小東阿姨的臉色已恢復正常,故作輕松地說,“駿駿,讓你聽到這些,真是不好意思呢。”
青青阿姨索性豁出去了,說:“我記得那個男生,跟我們差不多年紀吧,他好像叫什么來著?”
“志南?!毙|阿姨說。
“對,他的長相真的蠻好啊,農場里許多女生都喜歡他?!鼻嗲喟⒁滔胂胝f得不對,立即補充了一句,“當然我例外。因為,他有什么政治問題,家里是資本家,他的哥哥是個叛徒,‘文化大革命’時被槍斃的,所以不能參加高考?!?
小東阿姨點頭說:“志南是最愛讀書的,那時候農場里頭,除了毛選和樣板戲,幾乎什么都看不到。我偶爾會從廢品回收站里,淘來一些舊書偷偷地看。駿駿,我還會向你媽媽借書看,比如《紅樓夢》啊、《家》啊,但大多數的小說,卻是從志南的嘴里聽來的,他的記性真是好,跟我整本整本地講解《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牛虻》……而我印象最深的是《紅與黑》,他能從頭到尾說上三天三夜,從于連做市長的家庭教師,到他去神學院苦讀,再到巴黎的花花世界,遇上瑪蒂爾德小姐,直到被處決,瑪蒂爾德小姐抱著他的人頭去埋葬?!?
忽然,我想起十七歲時,小東阿姨送給我一樣生日禮物,就是司湯達的《紅與黑》,傅雷翻譯的版本,這大概也是她最愛的書吧。書中的許多細節,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有的后來用到過我的小說里,比如瑪蒂爾德每年會穿戴一次黑衣孝服,紀念她的祖先德·拉莫爾,也就是亨利四世的王后瑪格麗特的情人。
青青阿姨猛喘了幾口氣,說:“那個志南啊,抗美也很喜歡他的——這個秘密,是抗美親口跟我說過的,他們還……”
“住嘴!”
小東阿姨第一次失態了,她沖到青青阿姨面前,幾乎要扇她的耳光。
一個悶雷滾過,我媽想要擋在她倆中間,小東阿姨卻靜默不動了,雕塑般頓了幾秒鐘,終于癱坐在椅子上。
青青阿姨擦了擦額頭的汗,躲到屋子的另一頭,繼續說下去,“小東,你考上了大學,真是走運啊,而我和抗美留在了崇明島上,可……”
“你們想知道秘密嗎?”
小東阿姨打斷了她的話,當然,所有人都想知道秘密。
“志南,他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他想要跟我結婚,而我答應他了?!?
這回輪到我媽驚愕了,“小東啊,這是真的嗎?是什么時候?你怎么沒跟我說起過?”
“就在一九七七年,我跟他說,我參加完高考,就嫁給他。”小東阿姨苦笑兩下,“雖然,我是真的喜歡志南,但,我對他說謊了。第二年,我上了大學,而他留在島上。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間,隔著一江水。記得離開農場的那天,青青、抗美還有志南都到碼頭來送我。但我唯獨沒有抬頭看他。坐上回上海的輪船,我趴在欄桿上,大哭一場。那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很冷,長江口,無邊無際的。風冷冷地卷來,臉上刀割般的疼。而我看著自己的眼淚,一滴滴落到江水里,連個泡沫都不會再有,就算我整個人跳進去,也不過是多個漩渦,轉眼誰都不會再看到,誰都不會再記得?!?
這話才說到一半,屋子另一頭隱隱傳來抽泣聲,我知道那是青青阿姨。而我媽走到小東阿姨背后,摟著她的肩膀,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
“別哭了,青青?!?
小東阿姨主動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后背,說:“直到現在,有時候,我還會夢見志南,夢見他打著赤膊在稻田里勞作,夢見他穿著?;晟赖囊估铮e著蠟燭跟我說《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至于,志南跟抗美是什么關系?我真的不知道,其實想想,這也不重要吧。離開島上的農場,我不再跟志南聯系了。而他呢,每個禮拜都給我寫信,寄到我的大學宿舍里。他在信里說農場的生活,說他可以弄到外面的書了,說青青天天吵著要回城,說誰跟誰又打架了,但從未提起過抗美。他還說,想要到大學來找我,但是農場領導不準請假。他問我暑假有空再回島上嗎?他給我的這些信呢,當時我都保存得很好,但我一封都沒有回過。直到,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我終于給他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三個字——我等你?!?
“你真的想要嫁給他了?”青青阿姨問,然后自言自語,“那一年,我還在島上呢?!?
“誰能想到呢,那年夏天,志南出車禍死了。”
青青阿姨點頭,“是啊,我記得,在島上,從農場到碼頭的公路,他騎自行車,被一輛卡車撞死了,好慘呢,我們都去看熱鬧,腦袋都被車輪軋沒了,只剩個身體,血肉模糊的?!?
“別說了!”
我媽堵住青青阿姨的嘴巴,以前她也經常這樣阻止她,在青青阿姨滔滔不絕口無遮攔之時。
“其實,只有我心里明白:他為什么騎自行車去碼頭?是因為收到了我的那封信——‘我等你’,三個字,他要乘渡輪過江來找我?!毙|阿姨說著說著,眼眶早已經濕潤,過去我從未見過她落淚,現在是破天荒頭一回,發現她的臉頰上,正懸著兒滴淚珠。她說:“都是我的錯,要是我早知道,他命里注定不能離開那座島,不能渡過那條江,我就不會給他寫那封信了。”
我媽給她遞了面巾紙,小東阿姨任由淚水淌落,似窗外屋檐下的雨水不絕。
“要是志南不死的話,也許,他現在還在島上,娶了抗美為妻,生了一對兒女,又生了孫子外孫,天倫之樂,日子不錯吧?”小東阿姨閉上眼睛,“至少,比我強多了?!?
“小東,你一輩子沒結婚,就是為了這個男人?”
“不知道?!?
看著小東阿姨的雙眼,我曉得她還有很多秘密,比如在美國,后來回國以后,她走過很多的路,遇見過無數的人,撞到過數不清的事,心卻終究留在了那座島上。
終于,她抹去淚水,回頭直勾勾看著青青阿姨,卻對著我媽說:“你還記得嗎?那個冬天,我和青青住在你家。早晚青青都守在信箱前,每次郵遞員來送信和電報,他們都會聊好久?!?
“你在說什么???”青青阿姨撲到小東阿姨面前,還是被我媽阻攔開了。
“青青,從一開始,你就知道自己肯定考不上,因此也沒有認真復習,你從心底里希望別人也考不上,對嗎?”
面對小東阿姨的問話,青青阿姨搖頭回答道:“但我不會做缺德事!至于,每天都來送信和送電報的郵遞員,你們又不是不認識他!小東,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就是他騎著自行車送來的,我替你簽字拿下后轉交給你的。我說要感謝他,買了幾個油墩子請他吃,讓他大冬天的騎車送信曖曖身子。每一天,我都問他還有沒有新的錄取通知書,最后我和抗美的都沒有收到過。但是,這小子經常下班來找我玩,他只比我大了兩歲,雖說家里條件很差,但那時候在郵政局上班,也算是鐵飯碗,總比我們農場好多了啊?!?
“嗯,后來,你就嫁給了他?!?
我媽總算說了一句話。我這才想起,原來說的就是青青阿姨的老公啊。我見過那個男人的,從小記憶里就有,從他三十多歲夠年輕,到四十來歲半禿了腦門,直到快退休了畏畏縮縮。從前,每年他都會給我帶集郵的定位冊。離上次見到似乎已很久很久了。
“嗯,那時候,他就說,他喜歡我?!鼻嗲喟⒁趟埔押雎晕业拇嬖?,僅把這晚的談話,當作閨蜜間的私語,“老實說,我有些嫌棄他,長相普通,家里一窮二白,跟我沒半點共同愛好。我只是想,他工作還不錯,跟他結婚的話,說不定會被調離農場,兩年后,我和郵遞員結婚了,就是你們都認識的那個人。我提前離開農場,回到日思夜想的上海?!?
“如果,沒有你在我家的那些天,沒有在信箱前等候錄取通知書,你也不會嫁給他,是嗎?”竹問話的是我媽,但我想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對,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他!”
“可是.過去你一直夸你老公,說他雖然沒錢,但是工作穩定,沒什么不良嗜好,關鍵是對老婆女兒非常好?!?
“我騙你們的,對不起?!?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毙|阿姨說。她的眼睛,果然尖利呢。
“有時候我會想——三十多年前,那個選擇對還是不對?要是我沒有暫住在天潼路799弄的過街樓,沒有天天守著信箱認識了現在的老公,那么我會不會一直留在島上?我會嫁給怎樣的男人?也許,就是像抗美那樣,跟崇明島的農民結婚?;蛟S,我會生個兒子,長大后就像許多崇明島男人那樣,到上海來當出租車司機。要是這樣,還真的算我走運了。只是抗美不走運吧,最后一個人孤苦伶仃,被你們送進這座精神病院!”
“青青!”
“呵!想到這里,我就覺得,我好走運呢!雖然,我從沒喜歡過我的老公,從結婚的第二年開始,從我們有了女兒開始,我就想要跟他分開來過。但我不敢,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場呢?你們不會相信的,這些年來,你們所看到的,都是我和他裝出來的,只有我女兒知道真相,但她也從來不會跟任何人說。有時候,想想女兒,她也蠻可憐的。好吧,就告訴你們,我和他,冷戰了三十年……耶穌啊!三十年!”
青青阿姨家里是信基督的,雖她本人不太信,但耶穌已成了口頭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