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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玟站定在他面前,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王合幺來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里這時候才覺出不是滋味,在努力壓下暴怒的怒意后,他話也沒說,轉(zhuǎn)身就離開了屋子,哐一聲關上了門。
屋內(nèi),磊子沖申玟張開雙臂,笑道:“那就麻煩王家嫂子替我更衣了?!?
屋門外,王合幺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里面窸窸窣窣的動靜,牙關快要咬碎。
在聽見磊子說“這幾天睡多了窯子,這話兒一時還挺不起來,勞煩嫂子幫弟弟用小嘴兒嗦幾下?!睍r,王合幺恨得腦袋嗡嗡響,在心里暗暗咒罵,打定了主意等磊子走了,就暴揍那勾引外男的小賤人一番。
屋子里安靜了片刻,正當王合幺在門外咬牙切齒時,突聽得屋內(nèi)哐啷一聲,好像什么重重倒在了地上,然后是磊子不似活人動靜的慘叫。
王合幺渾身一激靈,哐一腳踹開了門,還沒等看清什么,一個披頭散發(fā)的人影就沖了過來。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隨著那人影撲了過來,王合幺嚇的“啊”了一聲,等人到了門口了,他才看清,這人影竟是申玟。
只見他衣袍凌亂,長發(fā)把臉遮了個大半,發(fā)縫里,他的臉上嘴里都是血。
在沖到王合幺面前時,申玟停了下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朝王合幺張嘴露出個詭異的笑容。
王合幺眼皮狂跳,連連作嘔,因為他看見,申玟嘴里赫然是一大塊血肉,而他在發(fā)現(xiàn)王合幺已經(jīng)看清后,竟大力咀嚼起來,活生生將那塊肉嚼碎了咽了下去。
王合幺嚇到幾乎崩潰,而他身后的門也哐一聲關了起來,是他那一直在偷看的老娘也被嚇了回去。
屋子里地上,磊子捂著血淋淋的肩膀,不住打滾哀嚎,沖王合幺叫道:“快,抓住他!”
王合幺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忙往起爬,可剛才那猶如惡鬼吃人的一幕,把他嚇得手和腳都軟踏踏的,一時間竟沒起來。
等他終于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時,申玟已經(jīng)在夜色中穿過了院子,他忙追上去抓住對方的肩膀,申玟卻突然力氣變得極大,衣袍都撕破了,發(fā)了瘋一樣掙脫了他,王合幺收回手時,發(fā)現(xiàn)自己手指甲里都是皮肉血泥。
而這時,院門哐的一聲響,申玟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王合幺頭腦一陣發(fā)懵,他哆哆嗦嗦又往回走,里屋的慘叫聲已經(jīng)轉(zhuǎn)變?yōu)榇謿獾暮吆呗?,他一步輕一步重地進了屋,就見磊子松開了捂住肩膀的手,正往那里看,肩膀上赫然缺了一大塊肉,只留下了個不斷滲血的血窟窿。
……
夜半三更,一個瘦弱的身影奔跑在黑暗無人的街道上。
他喘氣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兩條細瘦的腿,不時互相絆到,整個人就狠狠摔倒在地,膝蓋和胳膊、下巴都摔破了,但他仿佛沒有感覺一樣,立刻爬起來,繼續(xù)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著。
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跑得腿軟使不上勁了,就走一會,有力氣了就再接著跑。
他身上衣袍已經(jīng)破破爛爛,到處沾的血跡,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膝蓋、胳膊肘和胸口處都沾了很多泥巴,臉上濺上去的血珠子已經(jīng)凝結,嘴唇上的血跡粘稠暗紅發(fā)黑,還沾著些令人作嘔的碎肉渣子。
他的雙眼晶亮,臉上一滴淚也沒有,也沒有任何表情,就只是一味地跑,好像他這輩子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奔跑一樣。
他穿過了整個柳西村,又穿過了村子外面綿延的山路,經(jīng)過了一片墳地,還聽見兩側山上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聲。
終于,他看到了月光里山腳下的一座小村莊。
進到村子里,他找到了熟悉的幾年未進的申家院門。
直到這時,申玟才覺出疲累到難以忍受,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坐在門外地上。
歇了幾口氣,等眼前的眩暈感漸漸恢復,他才舉起手握拳敲起了院門,一邊敲,他一邊用撕裂般的嗓音嘶啞地喊:“爹,娘,小玟回來了,給我開開門?!?
院子里門窗內(nèi)都漆黑,毫無反應。
申玟又敲又叫:“爹,娘,小玟想見你們一面,求你們開門!”
這時,院內(nèi)的屋子里終于有了反應,有微弱的光從窗紙透了出來,然后一聲門響,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問道:“這大半夜的,誰???”
申玟趴在門板上,急急道:“爹,是我,小玟,我想見見您和娘?!?
院內(nèi)沉默了一陣,那老人才開口道:“小玟,你回去吧,嫁出去的哥兒潑出去的水,回去好好聽婆婆和夫君的話,不要再來鬧了,消消停停的過日子去吧!”說著,他的腳步聲就往回走了。
申玟連忙跪坐起身,繼續(xù)敲門,道:“爹,您就讓我見娘一面,我見完就走,我什么都不要,也絕不給你們添任何麻煩,”他頓了一下,才又說了一句,“我就是想我娘了。”
院子內(nèi),老人停住腳步深深嘆了口氣,說:“小玟,別怪爹娘心狠,我們也是沒辦法?!?
說著,他就不再顧門外親兒的呼喊,咬著牙進了屋,哐一聲關上了門。
進屋后,他先擎著蠟燭去另一邊屋子門口,看了看,見門縫里床上的人呼吸均勻,不見醒來的意思,他才安下心來。
這才去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老太太坐在炕沿,滿臉是淚,外面的敲門和呼喊聲還沒停,她沖剛進來的老人道:“老頭子,你就讓小玟進來待會兒不行嗎,他在老王家說不定過的什么日子,實在撐不下去才回來找我們?!?
那老頭卻惡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糊涂啊,那王合幺是什么人你清楚,前幾年他就好幾次鬧上門跟我們討要當年的聘禮,每次都是鬧夠了才走,這次讓小玟進了門,以后他受不住了就三不五時的回來,那王合幺說不得又要來鬧,那聘禮早就給小堂買了藥吃了進去,咱們家里還哪來的錢還他!”
“要怪就怪小玟他自己命不好,這么大年紀也沒能給老王家添個一兒半女,怪不得旁人!”老頭怕吵醒隔壁久病臥床的兒子,壓低聲音罵道。
老太太哭得更厲害了,說:“我可憐的小玟啊!”
老頭坐到炕沿,渾濁的眼睛里都是冷酷和狠意,“這輩子算咱們欠小玟的,苦他一個人總比拖累咱們一家人強,就這樣吧,他愛敲就讓他繼續(xù)敲,咱們睡覺!”
說著,老頭吹滅了蠟燭,躺進了床褥,緊緊閉上了眼睛。
老太太則用被子捂住臉和耳朵,在被窩里默默流淚。
院門外的敲門聲漸漸緩了下來,這附近的住戶肯定也聽見了,可心里都清楚大概怎么回事,沒人愿意出來管閑事。
又過了一陣,外面終于徹底安靜下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
瘦弱的身影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整個晚上他都沒哭過,這時,眼淚終于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申玟抬起手,在面前熟悉的門板上摸了摸,最后看了一眼,之后,轉(zhuǎn)身走上了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