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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來的賊人如此猖狂!”
叱咤聲猛地從墻后遙遙傳來。
隨從停住話,眼睛里略有迷茫,視線中他家二郎總算不顧著跑了,也不知被他的話還是那聲嚇著了。
墻頭上的郎君身形一頓,繼而慢吞吞偏過頭。微薄的夕陽透過樹隙,輕飄飄落在他密而纖長的睫毛上。
不遠處廳廊下,小娘子抱緊懷里卷帙,鼻頭上還沾著一點灰,胸前那朵紺碧色絹花正垂在象牙玉牌上。
可憐兮兮的。
魏喬漫不經心想著,垂落下去的長腿卻慢慢收了回來。
臨陣脫逃不是魏曹掾的風格。他撐著墻瓦,笑著點頭問:“太常府什么時候招小娃娃了?”
這里是司政地界,丞相府周圍自然也是三公九卿機構。趕巧他今天挑的這面墻不是別處,正是太常府的后院。
小娘子卻不吃他這套。她瞪起眼睛,又嬌喝道:“賊人,休要轉移視線!你姓甚名誰,緣何攀登太常府墻頭,還不如實招來!否則,否則……”
“否則你要拿我怎么樣?”
“否則我這就喊人過來!”
她有一雙明亮杏眼,這會兒惡狠狠瞪著人時,眼瞼微鼓,烏黑飽滿的眼珠也被掩了幾分弧度,“我喊一嗓子,府衛就過來了!你這賊人休想再逃!”
魏喬被她逗笑了,他搖搖頭,目光落在遠處奔來的府衛,輕笑道:“別。你可別喊了。就你這細嗓子,剛剛嚎一句就已經招來人了。聽說趙掌故是出了名的淑慎文雅,誰知她家小娘子卻未曾承得這番風儀。”
這府里上至太常卿下至太常掾,能有這么一適齡姑娘的并不算多。再加上今日休沐幾人,眼前人是誰家親眷一想便知。太常府掌故趙大人,去年新上任的登科進士,算是本朝頭一位以女子之身中舉任官的人。
趙六娘臉一紅,是被氣的。
那方施施然背過身去的郎君拍拍手,跳下去之前還不忘蓋棺定論。
“恕我直言,太常府司掌諸多禮儀規制,繁文縟節之地,著實不太適合你。”
……
長孫蠻同魏山扶回來的時候,朝中正舉行百官糾察。
萬俟葵病了好些時日,手中一應事物都交給文曦處理。可惜才新婚的文大人沐假都沒休滿,就趕忙回了長安,連軸轉了小半月。
長孫蠻剛到洛陽時,蕭望舒就收到了消息。要不是長孫無妄拉住她,只怕當夜女皇的車馬就會駕臨東都。長孫蠻是他們膝下獨女,從小就沒離開過他們視線,如今將近三年未見,作為母親如何不會倍加思念。
長孫蠻自然也懂得這個道理。
這三年魏山扶陪她走遍天南地北,春去秋來,從交趾之南到漠北之深,她接觸了太多與長安不一樣的人和事。也看到新律施下,地方郡守對此褒貶不一的態度。
有的官員權壓百姓,有的官員陽奉陰違,他們私自調高糧稅,嘴里卻說朝廷有令不得不從;有的一身抱負而不得志,卻仍舊心系百姓,開私庫救濟貧苦難民。還有的以身作則,親上河道,帶領征役而來的眾人挖通水渠,以解來年決堤河患。
這些人長孫蠻都一一記錄在冊,隨著書信傳遞回了長安。千里之堤潰于蟻穴,長孫蠻用她的方式幫她爹娘挑出蛀蟲。蕭望舒感慨萬分之余,也不免動怒他州郡守執法猖獗。
對此,長孫無妄一紙新官制,徹底瓦解了十三州奉行百年的州刺史。
當然,這些都是長孫蠻成婚以后的后話了。
朝陽公主成婚,是長安城里誰也奪不去風頭的大喜事。
最令人津津樂道的,還是朝陽公主的婚約者——那位世所皆知郎艷獨絕的晉陵君魏胥。
要知道作為魏家嫡長孫,這位晉陵君出走長安三年,回來時卻絲毫不遜于他堂弟魏喬,現如今正任廷尉府左平,掌詔獄刑罰判處。新官上任三把火,經他手上的刑案無一例外不是棘手難纏至極,可偏偏魏山扶都有條不紊地處理下來了。
有說他鐵面無私,有說他執法無情,不過長安城內難得有達成一點共識,那就是誰家還像魏家兒孫出息。魏家尚主一事無人再敢念及,眾人緘口不言,似乎都忘了數月前看見晉陵君抱著朝陽公主下了馬車。
結果這才過了五六月,女皇的旨意居然就昭告天下了!
火紅的綢緞從深宮一直鋪往城郊,長安八十二坊張燈結彩,舉目望去,漫天都是喜氣洋洋的景色。
萬民擠在街道上,看著那輪寶蓋華車悠悠駛過魏府,普天同慶的熙攘聲中,當壚賣酒的娘子甚至還將喜封貼滿了壇罐,吆喝道:“各位客官可要來喝一杯公主的喜酒哪!”
喜酒自然是要喝的。對于當朝駙馬廷尉左平魏大人來說,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
先不說迎親時他過五關斬六將,就是后來喜宴上的勸酒攻勢也讓他頗為頭疼,其中要數蕭定霓這個混不吝的最為鬧騰。好在魏喬替自己擋了一大波,要不然魏山扶可不能保證自己還能保持清醒走回屋。
等見著駙馬爺安然走進來,婢女們兩兩相覷一眼,笑吟吟退出了屋。
門外,公主的乳嬤急忙跑過來,手里捏著個小瓶子,“駙馬可進去了?”
婢女奇怪道了聲:“剛進去的。”
“唉,快打開門讓我進去,我有話要提醒駙馬……”
屋內乍然一聲嬌呼,門口三人臉色各異。
婢女們埋低了大紅臉,蚊子似的拉住人勸道:“您明日再說吧,這會兒子恐怕不行了。”
春娘握緊瓶子的手抖了抖。
年輕人血氣方剛,最易孟浪。旁人不去提醒一二,恐怕今夜哪能早早罷了。公主年幼體弱,雖然長大些身體好了許多,可每至天癸時仍疼得不行,個中原因他們男子哪懂得!
這么一想想,春娘忍不住眼前一黑。
現在只能指望駙馬溫柔些,莫叫公主疼狠了!
……
長孫蠻確實有些疼。
她動了動手臂,滿頭的金流蘇叮呤晃蕩,底下那雙明媚眼睛微瞪,示意他放開鉗制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