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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之外,兩側道路上竟全都是支著小攤的攤販們。有賣魚蝦的,也有賣海里來的物件的。若非空氣不好聞,這地方熱鬧得與京中西市也無甚差別。
周貫容喃喃:“原來這都是海中洲……”
定海島,又名“海中洲”,乃是弘朝唯一的離島大港。自先帝登基開放海中貿易,又經云中郡王與當今陛下的扶持。不到二十年,這個原本遠離大陸的海島就發展成為了弘朝的第一大港。
數不清的物華天寶自這里流入弘朝,在京中販出天價。
而近兩年,京中的新糧種與首飾,江南的扎染布匹,西疆的瓜果棗干,也都是海中洲的緊俏貨。糧種雖禁止出海,但自海中洲出發,不管行往東西,都能回到弘朝。水上貨商們只需買東販西,也有極大的利潤。
“你有什么想買的,最好現在買齊。”謝自強提醒他,“明兒上了船,船隊會直奔福建?!?
周貫容看著兩邊,呆愣愣地正要點頭,突然就被人撞了一下。
撞他那人身形佝僂,身上的衣服卻鼓鼓囊囊的發硬。撞上來疼得周貫容直皺眉頭。
一對上周貫容的眼睛,那人就陪笑道:“大老爺,要點新鮮貨不?”
周貫容皺著眉頭,剛想拒絕,就聽走在前面的謝自強問:“什么新貨?”
撞人的人一看到謝自強,就有些發慫??伤ба?,還是道:“老爺和我一邊瞧去?”
這話越聽越不像正經買賣,周貫容看著謝自強,不著痕跡地搖頭。謝自強卻直接說:“帶路。”
他要去看看新貨,周貫容只能跟著他一起去。
那撞人的佝僂著身體,卻格外靈活。幾個轉彎就帶著他們遠離了碼頭。隨后他左右觀望了一陣,才小心翼翼地從衣裳里摸出一塊褐色物品:“這個,要不?”
“土豆?”周貫容失聲道,“你……”
“大老爺認得,那就無需我多言了?!蹦侨烁呗暣驍嘀茇炄莸脑?,“老爺要不?”
謝自強叼著草煙,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幾眼:“你有多少?”
那人立刻問:“老爺要多少?”
謝自強哼笑道:“你有多少,我就敢要多少?!?
“這……”
見對方猶豫,謝自強直接扔出一錠銀子:“夠么?”
那一錠銀子足足有五十兩,那人手忙腳亂的捧在手心,竟是呆住了。
謝自強不耐煩地催:“問你呢,夠不夠!”
“夠,夠了!”那人連忙說,“老爺,那,那你怎么拿貨?”
謝自強皺著眉,不緊不慢地說:“不急,你先和我說說,你這些土豆都是哪里來的?!?
“就……村子里,收,收來的……”那人囁喏道。
謝自強眉毛一挑,直接接下身上長刀,往那人眼前一貫!
金屬砸地的聲音嚇得那人一哆嗦,幾個土豆又從衣服里滾了出來。
謝自強一腳踩上落地土豆,也不說話,只死死的盯著那人細看。直看得那人哆嗦得雙眼泛淚,細聲道:“真的是村里收來的,都是大家留著自己做種的?!?
他一邊說,一邊解開衣服。周貫容這才發現,這人的外衫只有薄薄一層,周貫容以為他衣服里塞著的是棉花和冷稻草,才會那么鼓鼓囊囊。
可實際上他衣服里塞著的全是土豆。
這般冷的天氣,他是怎么挨下來的?土豆難道還能給他保暖不成?
周貫容尚且震驚著,那邊謝自強幾句話的功夫,卻已經問出了實情。
土豆當真是從村子里收來的。只是那些土豆,原本都是村民自己留著做種的。可現在新糧種稅,還有各項雜稅,逼得他們只能把自留的土豆拿出來賣一些。
“也幸好現在這個新的土豆還能賣個高價錢。”那人打著顫,不敢欺瞞,“大家伙各家賣上一些,也還能過得不錯?!?
周貫容脫口而出:“可是,糧種不是官府負責給各家農戶種植的么?!”
“都被那大門大戶的瓜分啦,哪里能給咱們老百姓呀?”
該說的,不該說的,反正都說了。那人破罐子不摔,也不怕了:“秋收了,朝廷要糧食。官府不也得要么?快要過年了,鄉紳們的年禮不得要么?還有入冬那些大老爺們的酒禮,不得要么?也虧得這新糧種產量高,各家偷摸留著一些也不礙什么事。否則……”
周貫容聽得驚呆了:“可這些……朝廷不都給了銀子?哪里需得里甲役來出?”
那人苦笑著搖頭:“可這糧稅,不也是朝廷加的么?”
謝自強問:“前兩年也這樣?”
那人想了想,露出了些茫然的神色:“前兩年,倒也不這樣。前兩年有些兵痞子和穿金甲的管著這些事……今年卻,沒有來了。”
他說著,雙眼又是一亮:“聽說好像是……管這個的那位大老爺,惹了大禍,借那些兵痞子的手索要那什么……索賄!對,索賄。朝廷震怒呀,就沒人管啦……”
周貫容渾身一震:“他沒有!”
那人不懂他說什么沒有,只是看謝自強似乎動了怒,就躬身抬頭想要求饒??蛇@腦袋一臺,確是呆住了。
“云中郡王……”
兩人聞言,急急轉身抬頭,就見那天上明瓦不知何時已經亮了起來。
明瓦之中,云中郡王正身處繁花包圍之中。他所處之地明亮而溫暖。
可繁花之外,卻是如墨的黑夜,有無數雪花正在夜幕中簌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