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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讓你去前面的大院子掃雪嗎,怎么有空到這來,主子都沒吃飯,你倒聞著味來了!”
六尺連忙解釋道:“是奶奶叫我來的,說等了很久,有些餓了。”
寶娘嘖了聲,身后廚娘端著一碟剛從熱鍋里炒出來的筍雞給她添上,也解釋道:“姑娘別生氣,今日要不是老爺家里來了個表少爺,咱們也不會拖拖沓沓到現在,王家的媳婦去那邊大廚房里打下手,我們這里幾個人有因風寒缺位的,不是有意要怠慢少奶奶,煩請在奶奶面前說道一二。”
“哪個表少爺?要咱們這里人都過去幫忙,好大排場。”寶娘搖了搖頭,嘆氣道,“我知道了,今日奶奶本身也起的遲,少爺那頭你們得先預備著,不怪你們。”
廚娘臉上露出笑意,將一旁多出的幾樣菜色放回灶上熱著,給寶娘留下了。
寶娘拎著食盒走回春韭堂,此處且按不表,只說春韭堂外,有兩個青衣小廝路過。
高個兒的叫山明,矮一點的叫沉秋,俱是大少爺顧蘭因身邊的侍從,兩人今日一早出門,打聽到趙家近來出的事后趕著就回來了。
書房里,家常打扮的少年一面低頭翻看書頁,一面聽他們回話。
沉秋垂首站在一旁道:“趙家這些天忙著打官司,這起官司的緣由若追溯起來,還得從三百年前說起呢。”
“你若提起三百年前,那我大抵就猜到緣由了。”
顧蘭因坐在鋪著白緞鑲嵌貂鼠的官帽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扣案,目光落在桌前那盆水仙花上,笑著道:“三百年前中原世家大族避亂南渡至此,繁衍生息,多年后高門敗落,昔日的仆從欲自立門戶,遂有‘跳梁’、‘脫殼’之舉。”
“歙縣的趙氏原本是當地吳姓的世仆,因這一百年間趙氏出了幾個讀書人,又因侵占主家的山場茶園,日漸富足,由此生出跳梁的行徑。”沉秋道,“趙老爺得了咱們顧家的聘禮之后,先是修了宗譜,再接著就是冒用吳家的名目為兒子娶了休寧大族的女子。吳家人不是傻子,自得知此事后,許是看穿了趙老爺的意思,當即召集了全族人,逼著趙家人重習舊日主仆文約。”
山明接著道:“趙老爺一肚子壞水,我們在外打聽到他當日也召集了趙家百來號人,在家中埋伏,故意激吳家人動手,乘亂又令族中一人自殺,由此造了個抄家殺人的現狀,告到縣里,在衙門里還差點打起來了。”
顧蘭因聞言道:“真是膽子大,怪不得敢來糊弄我。”
少年將手里的書丟出去,起身撣了撣袍子,吩咐道:“你們繼續盯著那頭。”
他看了眼翹頭案上擺的鐘,取下玻璃折屏上掛著的氅衣,帶著小廝成碧出門去了。
宅子里冬日光暗,目之所及都是昏昏沉沉的。
顧蘭因走過穿堂,聽到幾聲鳥雀叫聲,他放輕腳步。
二進院里積雪已掃的干干凈凈,墻角去歲新種的臘梅開了花,雪后香氣撲鼻,有幾個青衣的小丫鬟躲在四角,盯著蒙眼瞎摸的何平安憋笑。
原來何平安飯后懶得看書習字,打發寶娘之后便帶著幾個新來的丫鬟玩。上一把她沒能躲開六尺被抓了個正著,這一把輪到她來蒙眼捉人。
天井四周都被圍上了,穿著寶藍團花圓領襖子的少女走走停停,她不知轉了多少圈,如今忘了方向,院里四個丫鬟只有七尺不會爬樹上墻,她便貼著墻走,企圖從太湖石堆的小假山里將她捉出來。
“都不許動了。”何平安道。
院里一時極為安靜,不想六尺騎在墻頭看到月洞門邊躲著個人,她眼睛睜大剛要開口,那頭站著的少年伸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顧蘭因偏頭看著從昏暗角落走出的那個人。
她走的極為小心,頭上步搖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穿著一條插粉寬襴的挑繡裙子,銀絲帕子蒙著眼睛,只能看見半張臉,像極了婉娘。
何平安尚不知自己這里多了人,只是走了片刻,竟一點兒聲響都聽不見,頗覺詭異。
“你們可都還在?”她側耳道,“拍手。”
院里四處都有了聲,何平安未仔細分辨,循著最近的掌聲而去,細白的手指抓了幾把空氣,最后卻揪住了一道領子。
遲疑了一會兒,她緩緩抬手,不想有人先她一步按住了自己。
“你是……”何平安蹙著眉,直覺告訴她眼前的人不是個丫鬟。
“是我。”
少年聲音調子平平,不知是喜是怒,何平安被他抓著腕子,幾次使勁要掙脫,顧蘭因卻偏偏不順她的心,讓她蒙著眼什么也看不見。
何平安僵在那處,鬢角的發簪被人扶正,似是察覺到他眼神的不對勁,她低頭不語,靜靜等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沒有料想中的折磨,顧蘭因摸了摸她的鬢發,說道:“你今日衣裳穿得單薄,不冷么?”
何平安愣住,心想他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趁他此刻松了另外一只手,她一把扯下蒙眼睛的帕子。
四目相對,她的眼眸明明如月,映著少年怔然的模樣。
顧蘭因停住方才的動作,轉而一掌拍在她的腦袋上,毫不憐惜。
何平安似懂非懂,抬手揉了揉痛處,低聲問道:“夫君為何這般對妾身?”
“今日家中有貴客遠道而來,你這身衣裳不好看。”
何平安瞥他身上那件白衣,笑道:“確實不如夫君這身看著干凈。”
她扯了扯袖子,低頭轉身就要走,不想被人從后抓住了領子。
“料想你換再多的衣裳也是如此,罷了,一起去母親那里。”
何平安本想招六尺過來跟著他,顧蘭因看著墻頭那個黑黝黝的丫頭,嗤笑一聲,吩咐成碧道:“去叫寶娘一聲。”
何平安與他一前一后走出門而去,顧蘭因望著門外的寒意,一雙秀氣的長眉微微挑起,聽著身后亦步亦趨的腳步聲,他放緩了步子。
何平安道:“夫君今日看錯了眼,何必將錯就錯,”
“怎么會是將錯就錯呢。”
顧蘭因停在水邊,再走幾步就是橋,周氏的宅子在水另一岸,冬日里水面上寒氣薄薄一層,芙蕖枯萎大片,荒涼至極。
“你一身的窮酸氣,拼命用金玉珠翠遮掩,我怎么認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