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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周寅坤此言,阿耀下意識脫口問道:“坤哥指的是塔利班?”
不止,但最先來的,一定是最先撐不住的。周寅坤神色淡然地端著酒杯,胳膊隨意往沙發(fā)扶手搭著,“老美這次動作不小,這樣大規(guī)模的交火,一旦打成持久戰(zhàn),塔利班的裝備就跟不上,到時候他們最先想到的指定是拉外援。”
這顯而易見。塔利班的作戰(zhàn)裝備本就相對落后,在此次與美軍交火中已遭受到一定程度的折損。倘若回血時間不足,再來一次大規(guī)模交火,那純屬雪上加霜。
只待那時,那邊企圖拉攏周寅坤,周寅坤便有了與他們談條件的契機。
不難設(shè)想,這等非常時期,他們的條件必然是希望坤哥在武裝方面給予支持。然而,這一條件也很成問題。畢竟,阿富汗自古以來那可堪稱是“帝國的墳場”,打不完的仗,自掏腰包去填別人的無底洞,還是不參與得好。
只是,順著這條思路深入想,事情著實有些棘手。阿耀不禁提及:“我是在想,咱們駐扎在卡賈基的武裝基地距離塔利班盤踞的瑙扎德并不遠,對于塔利班早已不是秘密,以當(dāng)下局勢來看,那些人勢必會提出讓咱們在軍火方面的支持補給。萬一真到了那時,而咱們的原料地又跟塔利班的地盤上,那坤哥……難道真要與塔利班合作?”
“那怎么可能。”錢多得沒處使了拿票子給人擦屁股?不知道何文耀腦子是不是銹住了。周寅坤睨他一眼:“一群要錢沒錢要腦子沒腦子,只會端槍桿子的瘋子,你敢把身家壓他們身上?”
“咱們的貨一直是美軍利用阿富汗軍用機場,走軍機航線,這條路只要美國不撤軍,塔利班就沒可能做到。”
聞言,阿耀噤了聲。
的確,阿富汗境內(nèi)的軍用機場皆由以美軍為主力的北約國際安全援助部隊與阿富汗政府軍聯(lián)合控制。盡管塔利班曾對坎大哈機場發(fā)動襲擊,也并未能成功占領(lǐng)。對于運輸而言,利用軍用航線無疑是最為安全可靠的選擇。不僅能憑借免檢特權(quán)繞過管制,還能大幅縮短運輸時間,相較陸運和海運,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若能繼續(xù)利用美軍使用軍用運輸航線,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不過,往后倒也說不準。”周寅坤哂笑一聲,“之前聽說塔利班跟地方組建了‘影子政府’,這事你清楚嗎?”
此事正巧也是阿耀今天要向周寅坤匯報的第二件事。半年前,他從老韓口中得知,塔利班開始逐步構(gòu)建與政府并行的替代性行政體系。當(dāng)時還覺得成不了來著。誰知就在上個月“變天兒了”,真就給搞出了點名堂。
阿耀尚未提及,周寅坤便問了,他順勢接道:“是讓老韓去了解了一些。近一年來,他們在瓦爾達克、赫爾曼德等地自行任命‘影子省長’‘影子警長’以及宗教法官,設(shè)立檢查站、稅收系統(tǒng)和宗教法庭,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行政架構(gòu)。以‘反腐、高效、廉潔’的旗號,獲取民眾支持。甚至一些部落長老直言‘比起腐敗的政府法庭,寧可到塔利班法庭解決問題’。再結(jié)合美軍多次在交火過程中傷及平民,塔利班的聲望只增不減。”
周寅坤邊喝酒邊聽著。也就是說,塔利班已經(jīng)開始從單純的武裝組織向“準國家實體”轉(zhuǎn)型,通過基層治理能力的提升逐步瓦解中央政府的合法性。所以,也算得上阿富汗的男女老少有了另一種選擇。
總之,阿富汗政府這個千瘡百孔的“破爛筐子”,很可能有天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周寅坤一下接一下叩著杯壁的指尖停下。
“塔利班也夠行的,自己整了套班子,搞得跟真事兒似的。”他掀眸道:“那就算合作,不得等他們真正攥著點兒政權(quán)之后?”
“坤哥是覺得塔利班有戲?”阿耀向來有話不掖著:“現(xiàn)在塔利班跟老美打得火熱,只會進一步激化矛盾,塔利班武器落后,看起來……勝算并不大?”
“勝算是不大,可塔利班擅長打游擊,即使干不過,只要他們化整為零,老美連槍往哪兒指都拿不準。那幫瘋子成天山里鉆,最熟悉地形,美軍前面打著,后面還得提防被包抄。”周寅坤喝完杯中的酒,擱回茶幾,抬眼說:“拉鋸戰(zhàn)唄,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懶懶地靠回去,不咸不淡地講:“再說了,阿富汗政府就是爛泥扶不上墻。好比打拳是為了鍛煉身體,但看別人打拳,鍛煉的是別人的身體,打來打去都是美軍在攻,塔利班在反擊,政府跟旁邊干瞪眼,你說這三方最沒用的是誰,吃虧的又是誰?”
答案不言而喻。戰(zhàn)爭從來都是燒錢的機器,美國每年成百上千億美元的軍費掏著,戰(zhàn)損不斷,而一旦有天耗損超過了利益,美國佬才不會甘愿當(dāng)這個冤大頭,撤軍也不是沒可能。
阿耀贊同地點了點頭。見酒杯空了,他彎腰為其續(xù)上了酒。抬眸對上男人神情自若的眼睛時,才心中一動,晃覺道:“坤哥難道是……另有主意?”
那是當(dāng)然。即便是現(xiàn)在,赫爾曼德兩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原料地難免受到波及。此外,老美那邊還不定會出什么幺蛾子,得在別人把路都堵死之前,另辟蹊徑。
“是有那么點兒想法。”周寅坤亦瞧著他:“有個事,你讓老韓——”
話頓在一半,想了想,就老韓那個普什圖語說得磕磕巴巴,還是算了。“派查猜,去趟阿富汗探聽點消息。調(diào)查一下塔利班哈卡尼那邊的軍火究竟都是出自哪里,或者說,都是由誰提供的。”
既然周寅坤自有決斷,阿耀便沒再多問:“是。我會盡快聯(lián)系查猜。”
周寅坤端起酒杯,瞇起眼睛滿意地渡了一口辛香的酒水。
能在美軍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將軍火運進阿富汗境內(nèi),最有可能的途徑則是邊境通道。要能拿下這條陸路,都省的花大把時間現(xiàn)修路了。
再者,周寅坤也不相信這些年來塔利班哈卡尼那邊的裝備,都是從“基地”手里買來的。
“坤哥。”阿耀毫無意義地叫了聲。
周寅坤循聲看去,何文耀還杵在原地。男人微微蹙眉:“干嘛?還有事?”
“嗯。“阿耀說:“就是,那天我擅自把戰(zhàn)機從孟買開走那事——”雖是情急之下做出的決定,也沒釀成大錯,但武裝隊向來紀律嚴明,身為指揮官,他更不能對此事黑不提白不提,就那么不了了之的掀篇了。
阿耀不提,周寅坤還真差點忘了。最近他很忙,周夏夏產(chǎn)后虛弱,又傷勢嚴重,伺候月子、照顧起居便成了他的一樁重任。再加上那小不點兒整日里吃喝拉撒跟著添亂,以至于何文耀不出現(xiàn)在他面前,他都想不起來還有這么個人。
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本質(zhì)上是錯的,制度層面絕無可能容忍何文耀這一行為。而道德層面來看,也確實有待考量。
“領(lǐng)罰是吧?”周寅坤說。
“是。”當(dāng)時通訊耳麥中,坤哥那句讓他事后來領(lǐng)罰,阿耀一直銘記于心。他語氣堅定地說:“是我沒能服從上級命令,請坤哥,罰我。”
周寅坤看著他一臉誠懇的模樣,審視幾秒,忽然茅塞頓開,朝旁邊的位置揚了揚下巴,淡聲說:“先坐。”
阿耀一愣,隨即聽話地在沙發(fā)一側(cè)坐下,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扶在膝蓋,坐姿端正。
“什么都行?”周寅坤斜眸睨向他。
“嗯?”出其不意的問話,問得阿耀腦子短了路。
平時體罰之前也沒問過他意見,況且坤哥心里有數(shù),怎么著最后都能給留口氣,死不了。
經(jīng)過片刻思索,阿耀立刻回答:“錯本就在我。服從上級命令,是每個武裝軍最基本的鐵律。是我先違反了紀律,而且擅自動用戰(zhàn)機,情節(jié)嚴重,無論坤哥怎樣懲戒,我都絕無二話。”
周寅坤聽他說了一大堆,重點落在了那句“絕無二話”上。
既然如此,那就最好了。“下午什么安排?有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非做不可那種。”
特別重要的事,倒也沒什么,近期國際方面耵得緊,基地人員在未得到坤哥命令之前,盡量不到處亂竄。因此,有情況基本都通過衛(wèi)星通信聯(lián)絡(luò),事情自然也比原先少了些。
阿耀回答說:“比較重要的……,就是要聯(lián)系查猜跟老韓,講明阿富汗的事宜,然后軍工基地還得看緊著些。美軍必定會追查F-22的下落,而且F-22熄滅引擎后再次啟動,仍需生物識別才能重新啟動。中本正在嘗試破解,但他說希望不大,只能盡力一試。坤哥之前讓去找的人,是阿布在跟進——”
他話音未落,一個聲音遞進了耳朵:“所以,就是說你下午沒什么特別的事?”
聽這話,看來今天下午是得起不來床了。阿耀咽了咽喉嚨:“是的,坤哥。”
接著,他坤哥沒再多說一句。阿耀注視著周寅坤起身去了看護病房,再出來時,懷里抱著剛睡醒的嬰兒,男人一手攥著奶瓶,臂間夾了桶奶粉,還拿了個小本子。
周寅坤走過來,到他面前。
下一秒,就將手中的物品一股腦地攤在長長的茶幾上,孩子塞給了他:“拿著。哄孩子喂奶能學(xué)會吧?”
粗壯結(jié)實的臂彎里,突然落進個軟乎乎的小人兒,小到他都感覺不出什么分量。阿耀緊張到動彈不得,生怕一不小心把這小胳膊小腿的弄折了。他哪里會哄孩子,更別提喂奶了。
那僵直的脖子微微帶動腦袋,他抬頭看向周寅坤:“可以。”
總算給小兔崽子暫時打發(fā)出去了,周寅坤身心舒暢地坐回沙發(fā)。這孩子自打從周夏夏肚子里出來到現(xiàn)在,就跟黏在他身上了一樣,醒著不哭的時候,那雙明亮純凈的眼睛也吧嗒吧嗒地望著他,賣好兒地朝他笑,于是看在周夏夏的面子上,他只好勉為其難地去抱起來、逗他玩。結(jié)果,弄得他如今渾身也帶了股奶味兒,洗都洗不掉。
不僅黏人,還認生。不知道是不是周耀輝搶走那回給嚇破了膽,除他和周夏夏以外,誰抱都得吭哧兩聲。
而這會兒,驚奇之處就在于,那孩子跟阿耀懷里竟然沒哭,原本帶有幾分惺忪睡意的眼睛,此時睜得溜圓,新鮮地打量著眼前彪悍的叔叔,嫩到仿佛能透光的小手,還好奇地伸去摸了摸男人圖案極致精美的花臂。
“他可真小。”阿耀感嘆了句,不自覺地嘴角上揚,跟著問:“坤哥給取名字了嗎?”
“云川,周夏夏取的。”叫什么無所謂。周寅坤說著,伸手夠來茶幾上黑色的小本子。
“挺好。”阿耀目光被那張肉嘟嘟的小臉吸引,實在地說:“文鄒鄒的,聽著就不像是個壞孩子。”
周夏夏心軟得跟塊豆腐似的,能生出什么有血性的“壞小孩”。也罷,后天打磨一下,總能雕琢出些棱角來,他周寅坤的兒子,怎么可以是個軟塌塌的性子。
周寅坤直接將那本精華教學(xué)筆記塞他手里,“這里面有沖奶粉的流程、換尿不濕的步驟,包括拍嗝兒的方法,還有些雜七雜八的。特別需要注意的也沒什么,死不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