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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仙尊眸色沉了沉,剛打算調動靈力,裴倨就已經清醒過來了。
他驟然松開自己揮出到半空中的劍,妖劍從指間滑落,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發出一道刺耳的錚鳴聲。裴倨臉上也重新恢復一片漠然,他在清虛面前低下頭,聲音干澀嘶啞地說:“弟子有罪。”
“無礙。”清虛沒把他剛才的攻擊放在心上,目光一寸寸掃過裴倨看似恭敬,實則僵硬挺直的脊梁。
清虛仙尊沉默片刻后開口:“……裴倨,你可知道我們無情道,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弟子不知。”
清虛仙尊眸光淡淡,“無情道,不是要你簡單地斷愛恨、絕嗔癡。你要學會用天道的眼光看待世上的一切,若是對一個人持有悲憫,也應對所有東西一視同仁。‘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最后,清虛仙尊意有所指地說:“不要為了你的私欲,破壞天下一體的平衡。”
裴倨躬身行禮,頭卻始終沒有抬起來,他有意地回避清虛仙尊的目光。
“大道為公,為了整個仙域,一兩個人的生死是無所謂的——”清虛仙尊忽然把手落在裴倨肩膀上,俯下身子,定定地逼視著他,問:“你明白嗎……?”
裴倨也抬眼向清虛仙尊看過去,一雙明亮的丹鳳眼猶如飛燕剪尾。
他忽然笑了,面上帶著若隱若現的傲慢和神性,裴倨緩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弟子明白。”
清虛仙尊確認一切恢復原狀之后就離開了,只是離開時,又在裴倨所在的洞府外下了一道結界,以免他再次靈力暴/亂,引得黎鄉山躁動不安。
裴倨在清虛仙尊走后,始終低低地垂著頭,他靜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下,手掌兀地錘在旁邊的桌臺上!
盡管裴倨竭力克制著自己殘存的恨意,但是石質桌臺仍然化為齏粉。
秦商子從劍里鉆出來,像團霧一樣若隱若現,吸收了妖劍中的怨氣以后,他已經能長時間地待在空中了,即使不附著在物體上也不會靈體受損。
“怎么回事?”秦商子小心翼翼地向裴倨詢問,“你剛剛直接攻擊清虛了……你還記得嗎?你小子現在怎么在他面前怎么一點都不掩飾恨意了?演不下去了……?”
與剛剛一副恭順模樣的形象相比,裴倨此時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俊美的臉上圍繞著一股陰鷙死氣,他一把扯下自己的綁發的緞帶,烏黑的頭發散落下來,混著汗水粘在臉上。
裴倨抬起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遮住自己的雙眼,一邊努力平復著心情,一邊漫無目的地來回走,最后,他忽然站定,仰起頭,目光沒有落點地凝望在看不到光的屋頂上。
裴倨遲緩地開口:“最開始,我以為小月兒是因為裴家過去的恩怨,才會死在我眼前……是我連累了她。”他說這話時眼神中帶著一股酸澀的悲哀。
“等我斷絕了小月兒和我之間的關系、解決了裴家的事,終于和小月兒一起來到了仙域以后,反倒是我一次次莫名其妙地死在她面前……”
秦商子警惕地看著裴倨,直覺告訴秦商子,裴倨的情緒不對……
裴倨慢慢扭過頭,他睜著無神的雙眼,目光好像在看秦商子,又好像穿透他,在看冥冥中的命運。
裴倨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可是等我千方百計地活下來以后,等我以為我們終于能一輩子在一起了……清虛居然為了什么‘大義’殺了她!他殺了我的小月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到頭來還是……還是改變不了!一切都改變不了!!!”
因為劇烈的憤怒,裴倨的手都在克制不住地顫抖,他重新又低下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目呲欲裂,“為什么一條路都不行!為什么不能讓她活下去!該死!他們全部都該死!!!”
秦商子深知現在跟裴倨說什么他都是聽不進去的,說不準還要連累自己,于是他默默遠離裴倨,心想總之先等這小子冷靜下來。
裴倨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幾下,他歇斯底里地大笑一陣之后,就用白玉似的一雙手絕望地捂住臉,一言不發地坐下來。
入秋以后,黎鄉山的氣溫很快降了下來,裴倨出了一身汗,此時夜風一吹,寒意冷得刺骨。
他的低沉和失落只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很快,裴倨就重新抬起頭,俊美的臉上再次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冷漠神情。
“秦商子,”裴倨忽然開口,“我醒過來之前,你是不是想過要占據我的身體?”
秦商子猛一哆嗦,心虛地回避裴倨的視線,整團霧氣逐漸變淡,最后淡得像是快要消散。
裴倨從他的回避之中得到了答案,但只是平靜地收回了視線。
“秦商子,你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但是這副身體不行……”裴倨的聲音低沉嘶啞,他整張臉都被汗水浸濕了,唇紅齒白,在月色下,整張臉被對比得更顯驚心動魄。
裴倨一張臉生得極為勾人,但是他早就過了在乎皮相的年紀,此時也只是垂下纖長眼睫,淡淡地說:“你要是真拿走了……小月兒不會放過你的。”
秦商子想起那丫頭的倔勁兒,也沉默片刻。
裴倨自顧自地低聲說下去:“摘星閣是一定要去的,仙域的靈氣早晚會消散,這條路走不通,還得去找別的辦法……再試一次吧,再試一次。”
“正好這次的五宗大比是在白鶴山舉辦……”裴倨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只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寫畫畫,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啊,對了,望心鏡……”
裴倨回憶著夢里一絲一毫的細節,在回憶中俯瞰十年的時間流逝,隨著心里一點點有了把握,他緊繃的神經也逐漸放松下來。
秦商子小心翼翼地看看他,問:“要是實在不行,你就帶著那丫頭去四大陸躲躲吧……?”
裴倨拿起那張寫滿了字跡的紙,仔細端詳片刻,心不在焉地回答著秦商子的話:“到時候整個滄溟界都亂了,還能躲到哪里去呢?試過了,不行的。”
“那就只能繼續走下去?”
“除了走下去還能怎么辦……”裴倨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個方向,心不在焉地打了個響指,他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看著那張紙慢慢被焚燒干凈,明明滅滅的火光在黑夜中像是搖晃的一顆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人的性命也好,感情也罷,終歸都是要消散的東西,”裴倨輕輕撣去手上沾染的灰燼,面上無悲也無喜,自言自語般道:“然而,然而……”
***
司吉月第二天吃完中午飯以后,就被師父提醒著去上學。她這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把被禁止進入學堂的事告訴沈灼洲和二師兄。
司吉月實在不想讓師父擔心,畢竟沈灼洲看上去很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好看是好看!可惜是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小趴菜……
“我走了昂……”司吉月站在小院門口,抬起頭對師父說,假裝要去學堂,實際上內心打的主意卻是一會兒該去哪里消磨時間。
沈灼洲始終笑呵呵地看著小徒弟,他看了一眼司吉月長到脖頸處的頭發,問:“徒兒,你的頭發是不是可以扎起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