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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方在他二人訝異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
臨近戌時,天色黑了下來,日頭早就消失不見,寥寥星辰爬上了樹梢。
屋外響起了輕緩的叩門聲,商慈以為是送晚膳的侍女,推開門,只見是朱煜一襲惹眼的絳色袍子,負著手、笑盈盈地站在外頭。
商慈頓時心生警惕:“朱公子,天色不早了,可有什么事?”不等他回答,反手便要關門,“即便有什么事,也等明日再說罷……”
朱煜眼疾手快,迅速用雙手撐開門縫,擠身進來:“哎哎,商姑娘別那么見外啊,這么晚來,我自是有事找你……”
對于他這不請自入,商慈已是徹底冷了臉:“什么事?”
朱煜眼珠子轉了轉,湊近了道:“你白日里說我命相早夭,我心里一直有疙瘩,擔心是姑娘看錯了,這不,想讓姑娘重新幫我看看相……”
商慈欲要說什么,只聞朱煜緊接著又道:“這面相不準,咱還是看看手相吧……”
說罷竟嬉笑著直接去捉她的手,商慈躲閃不及,被他捉個正著。
好滑膩的豆腐羹,柔荑在手,朱煜那叫一個心花怒放,然他還未確切感受到美人掌心的溫度時,手腕當下傳來一陣錯筋斷骨的劇痛。
朱煜疼得齜牙咧嘴,驚慌地瞪著面前陡然出現的來人:“你是誰,快放、放開……”
巽方臉上怒火叢生,橫在二人之間,商慈低下頭,那只被捏到發青的手顫抖著,一根根從她手背上移開。
商慈抽回手,掏出手帕擦拭著,隨即抬頭默然望著他,只見那雙漆黑的眼眸里,似有火要竄出來把朱煜給燎了。
只聞他咬牙恨罵一句:“混賬。”
手下使勁,只聞一陣輕微的骨骼錯裂聲,巽方將他的胳膊以一個奇異地姿勢翻折到身后,同時還不忘在他屁股上利落地踹了一腳,“滾出去。”
……
☆、第37章 奈何情深
登徒子被他三拳兩腳轟了出去。
商慈細細地用手帕擦拭著指尖,直到沒有那種油膩的惡心感了,方把帕子收進袖口,朝他嫣然一笑:“多謝公子解圍。”
巽方將屋門合上,將下頜系著的緞帶解開,摘下斗笠,露出清俊軒朗的面容,聽聞她這話,雙眸微斂,摘下斗笠的動作也微頓住:“不過相隔短短數月,就不認師兄了?”
商慈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背過身去,強做淡然道:“什么師兄,公子認錯人了……”
后腰忽然被一條強有力的臂彎攬住,商慈一個沒站穩往后仰去,后背撞上結識寬厚的胸膛。商慈還處在驚嚇之中,那人另一條手臂也環了上來,將她牢牢圈進懷里。
“你……”
商慈怔怔地偏過頭去,感受到身后那人的下巴埋在她的脖頸處,溫熱的氣息吐在耳邊,清越的嗓音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阿慈,我好想你……”
她的心徹底軟了,她想起了那個星羅棋布的夜晚,他滿身血污,空洞地凝望著她冰涼的尸首,陣法發動,他的唇角滲出血液,那是她處于靈魂狀態時看到的景象,情景飄幻模糊,隨著耳邊傳來近似呢喃的低語,這一幕又重新浮現眼前。
商慈在想,我在計較什么呢,有人肯用自己的陽壽來換你的命,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這段日子,自己在京城算過得安穩,而他跋涉萬里來京都尋她,一路上飛吹雨淋的,這數月來,只怕連個安穩覺都未曾睡過,這么一想,商慈心里更是徹底沒氣了。
余光瞧見一抹銀光,垂下頭去,只見是他的長發垂落在自己的肩頭,根根雪白,商慈心里又是一陣酸澀難過。
巽方一寸寸收緊臂彎,溫香軟玉盡在懷中,只覺得空曠了好久的情緒,迅速被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填滿。
雖然心里早就原諒了他,商慈還是忍不住邊轉過身,邊小聲賭氣道:“明明是你先不認我了。”
巽方微放松了力道,忍不住低笑一聲:“搖身一變成美人,師兄不敢認了。”
聽起來是好話,但配上他揶揄的語氣,商慈頓時氣結:“我原來難道很丑么!差別有那么大么!”
巽方看著炸毛的某人只是勾唇淺笑。
現在她還能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這里同自己斗嘴,別說是二十年的壽數,哪怕此刻要他償命,都是值得的。
雖然卜筮的結果不可能會出錯,卦象里顯示她還活著,但看不見摸不著,一切都似幻境般虛無縹緲,反倒是那日她了無生息地躺在自己懷中,身體是冰涼的,呼吸是靜止的,那一瞬間涌來的哀痛,鋪天蓋地,淹沒了他的五感,沉重到讓他半天直不起身子。
如今她完完整整的站在自己面前,雖然樣貌和聲音都與曾經大不一樣,但他知道她是商慈,就夠了,心里那塊懸著的巨石也總算落了地。
其實昨日在大堂的相遇,他已是隱隱有些猜測,但他并未想到商慈會對他視而不見,因此權當是自己多心了,直到今日清晨,在竹林旁聽到她與悟德三人間的對話,聽到悟德稱她為“商施主”,聽到她一本正經地評價朱煜是早夭之相,心里才斷定她就是已經換魂成功的商慈。
巽方低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著她的倒影:“白天我路過竹林,聽到你們四人對話,方認出是你,于是這才前來找你確認。”
至于他為何當時沒有追上去問明白的原因,巽方沒有說,牽連得太多,解釋起來沒完,更重要的是……她是他費了天大的力氣、從閻王爺手中硬搶回來的一條命,怎么舍得再讓她涉險。
六王爺在他身邊布下暗衛,從那日從王爺府離開,他便有所察覺,端王此人野心甚大,他勸自己去爭選國師,一定是別有圖謀。且這個山莊里侍女的異樣,他亦覺察到了,這些女子表面上是侍女,其實都是訓練有素的暗哨,監視著他們日常的行動,匯報給上面的人。
昨日的毒蛇只怕是上面做得手腳,如果他想得沒錯,這國師的招選并不是通過什么公平的競賽,而是讓他們這些人相互起疑,自相殘殺,根據他們在廝殺中的表現,選出最合適擔當國師的人選。
不知這些侍女里有沒有端王的人,若端王知曉商慈一直是他要找的人,以商慈為把柄,要挾自己為他效力,或者是干脆以他二人的性命為誘餌,請師父出山為他所用,這是巽方最擔心的。
這些事,他都不愿告訴商慈,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想法子怎樣盡快、并且以不讓任何人起疑的方式離開這景華山莊。
“那個……那個……”巽方在苦思的同時,商慈也在心里糾結,最終還是咬唇問了出來,“那個跟在你身邊的女子是誰?”
巽方垂下眼看她,似攜著笑意:“她是我經過桑城遇見的孤女,桑城已被澇災毀了十之*,她孤身一個女子留在那處無法過活,我便把她帶來了京城。”
原來是這么個緣由,那位姑娘的身世也夠可憐的,然見得多了,商慈也僅僅是在心中喟嘆了下,便翻過頁去——她從人販子手中救下的那數十個孩子,哪個不是苦命的孤兒。
回想起那少女看他的眼神,她總覺得她待師兄并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