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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邕不說話,元英臉色略沉了沉,“怎么?懷邕覺得二哥無用?”元邕忙說不是,元英笑笑,“我素日沉迷書中,妄擔著學富五車的名聲,面對符離這樣的對手,也想試試,究竟百無一用是書生,還是書中車馬多簇簇。二哥的這樣一點趣味,或者說是野心,還望懷邕成全。”
元邕不說話,起身往銅爐中加木炭,待爐中木炭燒得通紅沒了煙氣,方挪至輪椅面前,這才驚覺輪椅上空無人影,忙忙回頭四顧,靜王元寧安靜躺在榻上,金定正為他蓋被子,瞧見元邕目光,豎起食指在唇邊噓了一聲:“剛剛聽到屋中靜謐,一探頭瞧見他歪頭睡著了,坐著睡不舒服,我便將他挪到了榻上。”
元邕指了指榻上的元寧,“怎么挪過去的?難道?”金定毫不在意,“怎么挪的,當然是抱過來的,他可真輕啊,這樣高的個子,卻沒什么分量。”
元邕隔窗瞧著青鸞站在院中與兩位公子閑談,對金定點點頭掩門而出,仔細詢問元英的身體狀況,明鈺說道:“這些日子,靜王殿下兩腿時有麻痹,過了秦嶺后天氣寒冷,染了咳疾,那一日在客棧中咳得暈死了過去,隔壁一位僧人聽到動靜敲門進來,教隊中太醫為靜王殿下針灸,又贈送一瓶藥丸,說是可以抵抗嚴寒,過兩日后,靜王殿下身子好轉,是靜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偶遇了醫道高明的異人。”
元邕點點頭,青鸞攥了拳頭,“那位僧人可是身形高大眉眼慈悲?”明鈺點頭,“不錯,身形較常人高出一頭,須眉皆白。”
青鸞斂了眉目,一根一根揪著手指,元邕看她一眼,對兩位公子擺擺手道,“你們二人長途勞累,歇著去吧。”待二人走得遠了,青鸞喚聲懷邕,“是國師他老人家。”元邕點頭,“看來國師也到了烏孫。”
想到太醫所說須眉皆白,青鸞不由心酸,“上次一見,還是滿頭烏發,皇后娘娘一去,竟是須眉皆白。”元邕握了她手,“青鸞可想見他?”青鸞點頭,元邕凝目望著寺院大殿的檐角,“青鸞曾說,國師與昌珠寺方丈乃是至交,國師若來烏孫,定會前來昌珠寺。”
青鸞說聲是啊,“我竟沒想到,實在太蠢。”元邕笑道,“多虧了青鸞的主意,又向方丈求情,方能不入赤谷城與二哥會合,如此聰慧,怎么就愚蠢了?”
青鸞睨她一眼,“自從知道靜王前來,懷邕心亂如麻,顧不上馭下,更懶得理我,一切都沒了主意。此刻看到靜王身子安好,方想起來謝我?”元邕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關心則亂,青鸞別與我計較。”
青鸞嗯一聲,“才懶得理你,這次烏孫重逢后,就不是那個令我心安的先生了,反倒常常與我耍賴,脾氣也見長。”元邕一笑,“沒有先生,我就是我。走吧,陪青鸞見方丈去。”青鸞指指屋中,“我自己去就是,懷邕陪著靜王。”元邕笑道,“二哥這會兒睡得正香,走吧。”
青鸞搖頭,“睡著了也得陪著,雖只看了他幾眼,可他的身子,還真是讓人不放心。”元邕一笑,“金定陪著呢。”
青鸞啊一聲,元邕笑道,“金定功夫不俗力氣也大,回東都后入靜王府,給二哥做個貼身侍衛,我方可放心做想做的事。”青鸞搖頭,“那是你一廂情愿,金定的心愿是統帥千軍萬馬上陣殺敵,在靜王府做區區一侍衛,太委屈她了。懷邕還是另擇他人。”
元邕嘆口氣,“青鸞既不許,只能作罷。”青鸞就笑。
☆、51. 籌碼
二人并未見到國師,昌珠寺方丈笑說,來是來過,惜乎來去匆匆,盤桓半日就走了,不肯說要去往何處,老衲便也不問。
二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沿著山間小徑一路行來,元邕搖頭笑道,“國師不說,方丈便不問,唉,出家人四大皆空,真正誤事。”青鸞拍他一下,“豈能都為你所用?”元邕笑著順勢捉住她手,低聲道,“橫豎山間無人。”青鸞瞪了眼,“如今非常時期,不思對策,竟想……想做什么?”
元邕瞧著她笑,“青鸞覺得我想做什么?”青鸞哼了一聲,元邕笑道,“就是趁著山間無人,與青鸞商量一下對策,我們的人,怎么才能混進來使隊伍。”
青鸞刷得紅了臉,元邕用力揉一下她頭發,“小丫頭,滿腦子亂七八糟,想什么呢。”青鸞更覺羞窘,抽出手,揪緊了手指頭,元邕握住她手輕撫著,牽著來到一塊大石旁,“青鸞,我們坐下說。”
青鸞尚未脫離羞窘,難得乖順坐了下來,喚一聲懷邕,冷不防他欺身過來,唇壓住了她的唇輕輕廝磨著,“青鸞想的不錯,我就是想趁著山間無人,行些不軌之事。”青鸞一聽,張口咬了過來,元邕也不躲,舔唇說一聲癢,舌尖趁勢而來。
糾纏廝磨著,喘息換氣的功夫方商量幾句正事,青鸞笑罵著,漸漸沒了脾氣,陪著他胡鬧。雖如此,到底是商量好了,元邕手下劍客充作侍衛,元邕還粘了胡子假扮賀先生,青鸞呢就做賀先生的寵姬,金定帶著青鸞的六十八名護衛在外接應,以防不測。
青鸞對寵姬這樣的身份蹙了眉頭,元邕笑道:“舅父鐘愛美女,府中姬妾很多且新歡不斷,我去大昭之前,他看上了一位女子,是緒王的愛妾,帕子上賦詩傳情,那位小妾非但沒有動心,還告訴了緒王,緒王是我的王叔,脾氣火爆,舅父聞訊逃入我府中閣樓避風頭,我呢,其時闖了禍,想要逃出東都,就摁著舅父剃了他胡子,跟他換了身份。”
青鸞歪頭瞧著他,“懷邕闖了什么禍?”元邕抿一下唇避開她的目光,“不提也罷,一時沖動了。”青鸞笑道,“越不想提,倒越想知道,也是因為女人?”元邕站起身,“我不是舅父,不一樣……走吧,二哥該醒了,我們且回去,明日一早進赤谷城。”
青鸞沒有再問,心想,我問靜王便是,靜王不象會說謊的人。
未進寮房,聽到金定在說話,繪聲繪色講自己如何在山間獵豹子,掀開門簾進去,元邕喚一聲二哥,元英沖他擺手,“別吵。”對金定溫煦笑道,“桑姑娘繼續說,我很愛聽。”金定又笑著說起來,青鸞與元邕對視一眼,雙雙退出。
二人坐在院中閑談,天色漸暗,山風越來越烈,肚子餓得咕咕叫,屋中說笑聲未停,多半是金定在說,元英偶爾接應一句,青鸞搓著手忍無可忍,大叫一聲,“金定,出來。”金定探出頭,青鸞指指她,“不懂事,說個沒完,再累著靜王。”金定搖頭,“冤枉,我也怕累著他,好幾次說歇歇,可他不肯。”
元邕搖頭:“一個姑娘家獵豹子,二哥自然好奇,開飯。”
夜里青鸞與金定睡下,夜半時分有人在外輕輕敲門,門外湛盧領著竹子:“哭鬧著要找你們,說是沒有金定陪著,難以入睡,弟兄們勞累一日了,她跟一窩麻雀似的,實在受不了。”
金定拎竹子進了屋中,笑罵道,“小壞蛋什么時候都是小壞蛋。”竹子噘著嘴,“哼,還不是你們防著我。”金定笑道,“敵國郡主,能不防嗎?”
竹子爬上榻縮進金定被窩,說聲真暖和,伸個懶腰睡了過去。金定在青鸞耳邊問道,“兩國和談時,小壞蛋怎么辦?”青鸞看著竹子,“本來想讓她隨你在外,這會兒突然有一個主意,她還是她就好。”
金定摸不著頭腦,青鸞不肯再多說,金定也就不問,將竹子往里一滾,擠上去睡了。
第二日一行人到了雁回館,烏孫鴻臚寺卿率隊迎接,客氣請了靜王進去,少卿帶人拿著名冊一一核對,核對完畢,雁回館大門前只剩了三個人,一位青衣書生,一位冷美人,一個小丫鬟。
書生拱手道,“在下賀伯安……”底下的話尚未說,少卿一臉仰慕笑道,“原來是賀先生,賀大儒,下官常常拜讀賀先生大作,高山仰止令人向往,可嘆緣慳一面。”元邕笑得十分文雅,又拱手為禮,“懷王是我外甥,我們甥舅情深,只是我在朝中無職無銜,名單中自然沒我。”
少卿說一聲請,元邕拉過青鸞,“這位是新納的愛姬,若大人不嫌棄,夜里可陪大人喝酒唱曲。”青鸞狠狠一記白眼,元邕哈哈笑起來,“這么多人,不可撒嬌。”少卿又看向青鸞身后俏麗的小丫鬟,元邕笑道,“是愛姬的侍女。”竹子也翻一個白眼,元邕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樣愛撒嬌。”
少卿了然一笑,“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你疊被鋪床,先生這份雅趣,在下明白。”元邕在少卿肩頭大力一拍,“妙人,大人實在妙人,令在下生了知己之感。”竹子氣得跺腳,青鸞朝她使個眼色。
少卿殷勤得帶了三人進去,來到正殿,元英背對著他們,負手站在窗邊,元邕與青鸞走過去,就見對面閣樓上,賀先生臨窗站著,一位侍女站在他身后,青鸞喚一聲珍珠,不由哽住。
元邕握一下她手,指了指窗下,原來正殿與閣樓雖相距不遠,中間卻有開闊的池水阻隔,酷寒天氣,河水也未結冰,風吹過河水漾漾而動,顯見很深。元邕又指向閣樓四周的房檐和樹叢,隱隱可見寒光點點,分明有弓箭手埋伏。
互相揮了揮手各自回頭,元英道,“已遞交國書,且等著符離相見便是。”說完進了里屋,簾子垂下,再寂無聲息,明鈺笑道,“一路上都是這樣,除去發號施令,多余的話一句不說。”元邕笑道,“二哥性情寡淡,跟我話也不多。”周皓成道,“照常理,這符離定要擺足了架子給我們下馬威,只怕要等上多日,方才召見。”
元邕搖頭,“我與符離雖未見過面,可打過仗,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也許會很快。”明鈺笑道,“快與慢都得等著,我與皓成跟湛盧討教劍術去。”
二人笑著走了,剛剛那少卿殷勤進來,帶著元邕與青鸞出正殿繞回廊穿偏門,來到一座耳房笑道: “此處僻靜,二位請便。”
少卿剛走,竹子罵一聲猥瑣,青鸞皺著眉頭環顧屋中,“一間屋子怎么住?”元邕笑道,“既是在下愛姬,可不就得住一間屋子?”青鸞瞪他一眼,“好在,還有竹君。”竹子擺手道,“怎么?想讓我睡你們兩個中間?想都別想,我也是女子,跟他授受不親。”
青鸞看向窗下,“連個榻都沒有。”元邕但笑不語,看青鸞團團轉,方道,“我睡地氈上就是。”
說的時候痛快,夜里到底不耐冷硬,溜到元英屋中榻上,五更天又溜回來做樣子。竹子聽到動靜嘟囔道,“看來這輕功不只能逃命,還能鬼鬼祟祟。”青鸞閉著眼笑。
早膳后,符離派人傳旨,言說午后前來雁回館。
未時鼓聲敲過,就聽一聲太子殿下駕到,符離走了進來,眾人起身見禮,符離說一聲免,徑直到正中席上坐了,眼睛掃過殿中眾人,拄著拐杖的靜王元英,一臉笑意的靖國候公子,端正肅然的禮部尚書公子,天下聞名的殷朝大儒賀先生,淡淡說一聲:“各位請坐。”
坐下也不贅言,沉聲說道:“唇槍舌劍多說無益,不如開門見山。你們呢,想要回你們的懷王,我呢,要的不外是土地白銀,秦嶺以西歸我,白銀二十萬兩,行,就簽訂盟約,人你們帶走,不行,就都留下,扣押的人越多,籌碼也就越多。”
說著話唇角噙一絲笑意睨著眾人,元英不慌不忙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元邕接口道,“看來烏孫的太子殿下不認這些,只可惜,我朝懷王可有可無,我們這些來使自然也是烏合之眾,只不過皇上要堵悠悠眾口,免得落下不管皇子死活的名聲,方才派了我們來,太子殿下手中的籌碼,不值錢。”
符離一笑,“這些日子察懷王言行,我已知曉,是個沒用的窩囊廢,我只想知道,他緣何會打勝仗,他剛到時吃了幾場敗仗,突然有一日換了兵法有如神助,打得我措手不及,然后開始轉敗為勝,我想知道,他得了何人指點,若將此人給我,土地白銀我都不要,你們這些人均可安然離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