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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先生瞧著她,一臉的容光笑語晏晏,她為何突然前來?難道她不在意從嘉與青鸞訂親?就見芳菲進了書房,書房內靜謐一瞬,然后有笑聲傳出,芳菲笑道:“你們二人的大喜,我特來道賀的。我之前是氣,倒不是氣太子殿下不與我訂親,而是氣太子殿下竟給忘了,雖說是孩提時的頑笑,到底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怎么能忘了呢?拿出來讓青鸞吃吃醋也行啊。”
芳菲語聲清脆婉轉,從嘉松一口氣笑看向青鸞,有了訂親的日子后,從嘉面對青鸞時,總會有一些赧然,也會有更親密的渴盼,可青鸞待他一如往昔,不羞澀不局促,更不若其他女子面對未婚夫君刻意的疏遠,青鸞的樣子,似乎沒有訂親這回事一般。
去無為寺見到瓚,青鸞也沒有提起訂親之事,從嘉雀躍著告訴南星,南星淡淡嗯了一聲,手中白子落得稍重,磁桌上啪嗒一聲響,南星說道,“提子,你輸了,大昭國太子殿下。”從嘉嘆氣聲中,南星站起身,“莫要辜負她。”
有時候看著青鸞,她的雙目透過窗戶望向很遠,從嘉心中會涌起不安,轉瞬又會釋然,青鸞是因為芳菲吧,青鸞只有芳菲一個好友,她擔憂芳菲不悅,怕芳菲再不理她。
青鸞看向從嘉,也笑了,笑得如釋重負,從嘉這些日子漂浮著的心落了下來,果然是因為芳菲,芳菲拉起青鸞的手,“走,我們說話去。”有人堵在門口,臉色微微發沉,“芳菲郡主每次來,鸞郡主與太子都得荒廢學業嗎?”
青鸞喚一聲先生,雙眸里含了些央求,賀先生看著她,這小丫頭,竟對芳菲無一絲戒心?芳菲看賀先生堵在門口不肯移步,含笑道:“早就聽聞賀先生博學鴻儒,芳菲也一起聽一堂課,如何?”
賀先生點頭說可,移步端坐了開口道,“今日講授《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第五》,孫武既死,后百余歲有孫臏。臏生阿、鄄之間,臏亦孫武之后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臏至,龐涓恐其賢于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
青鸞最喜聽先生講授,端坐了凝神傾聽,從嘉在旁擺弄著棋子,心中疑惑道,先生今日為何突然講起《史記》?看一眼跪坐在青鸞身旁的芳菲,莫非是因芳菲在,芳菲長得美,先生便有意賣弄?從嘉點點頭,定是如此。
先生喚一聲青鸞,青鸞捧著書瑯瑯而讀,當青鸞讀到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兼行逐之。芳菲說聲等等,含笑道:“最末一段,我來讀吧。”
青鸞將書遞了過來,芳菲接過書合上放在條案上,含笑開口,“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于此樹之下。’于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 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鉆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從嘉從棋盤中抬起頭驚訝道,“芳菲,真人不露相啊。”青鸞驚嘆不已,“芳菲太厲害了。”芳菲搖頭,“不算什么,無聊時的消遣罷了。”
說著話目光灼灼看向先生:“世人看來,同窗之誼手足之情,終敵不過功名利祿,敵不過人心險惡,依我看,只不過成王敗寇,自己做自己想做的,誰是誰非任由他人評說。”
賀先生看向青鸞,青鸞對芳菲的見解有些訝異,芳菲溫柔可親,待人細致周到,這不象是芳菲口中說出的話,略微的訝異之后,青鸞道:“我倒覺得,龐涓因嫉妒提防孫臏,處心積慮戰戰兢兢,就算是功名利祿,也不能坦然享受,而孫臏,最后雖戰勝龐涓名顯天下,卻腿殘早逝,二人中沒有贏家。既是同窗手足,理當攜手并肩取長補短,取得更廣闊的天下,登上只身不能到達的高度。”
芳菲低頭一笑,“青鸞到底年紀小,強強聯手需你情我愿。”賀先生看著青鸞,“胸襟有多寬,道路就有多寬。”
從嘉打個哈欠,捂了雙耳又埋頭棋盤中,芳菲看他一眼,從嘉不再聽,她也沒再說話,低頭聽著青鸞與賀先生論道,話題漸漸延伸開去,隨意而率性,每遇爭執,賀先生總是笑看著青鸞鼓勵她:“想到什么,就說什么。”
☆、16. 撞破
最終話題又回到孫臏與龐涓,賀先生喚一聲青鸞:“無論各人見解如何,通過這則故事,可悟出一個道理,防人之心不可無。”
賀先生喚著青鸞,兩眼盯著芳菲,目光中含著警告,芳菲假裝不察,從嘉在一旁笑道:“青鸞最不缺防人之心,青鸞曾說過,她看人,個個都是壞人,讓她另眼相看需通過她的考察,我與芳菲都是通過她的考察的,對了青鸞,先生通過你的考察了嗎?”
賀先生輕咳一聲,青鸞低了頭,小聲道,“通過了。”芳菲幫青鸞收拾著書本,笑問道,“賀先生,可以放青鸞走了嗎?”
賀先生點點頭,芳菲站起身與青鸞并肩向外,從嘉繼續埋頭棋盤,賀先生出來喚一聲琴心,“爺這里不用伺候,鸞苑呆著去。”琴心一愣,賀先生嘆口氣,“爺當日逃得倉皇,隨意點了你個最蠢笨的,琴心琴心,有劍膽沒琴心。”琴心老大不樂意,賀先生擺擺手,“快去,盯著那芳菲。”
看著琴心背影搖頭,“話說白了,就沒意思了。”又喊一聲琴心啊,壓低聲音道,“別嫌珍珠年紀大,多套套近乎,日后有用。”琴心一張黑臉拉長,蹭蹭蹭飛一般走了。
琴心夜里方歸,賀先生斜靠在榻上等著,琴心稟報道:“嘀嘀咕咕說了一日的話,這會兒乏了,都睡下了,小的等著熄了燈才回來的。”
賀先生這才進屋睡去,睡夢中又來個那個林子里,一個小姑娘靠坐在樹下,捂了臉嚶嚶哭泣,搓著腳抽動著雙肩,賀先生走了過去,拍一拍她,小姑娘抬起頭,是青鸞,滿臉都是惶恐的淚水,賀先生猛然起身向外。
青鸞睡得香沉,肖娘將她搡醒了,急急說道,“太子寢宮來人了,說是太子殿下犯了頭風……”青鸞狠命拍一下臉,揉著眼睛忙忙坐起,罩了披風隨意一挽頭發便往外沖去,客房黑著燈,青鸞回頭囑咐道,“勿要驚動了芳菲。”
從嘉的寢宮外,無詩正帶著一隊小黃門急得轉圈,瞧見青鸞忙迎了過來:“有勞鸞郡主了,太子殿下突發頭風,抱著頭在床上打滾喊著郡主,這深更半夜的,不好驚動皇上與皇后娘娘,御醫來過,說是讓服食阿芙蓉,太子殿下死活不肯,就那么硬抗著,眼睛都凸出來了,也不許我們侍奉,將我們都轟了出來……”
他絮絮叨叨,青鸞早推門沖了進去,殿中彌漫著陌生的香味,青鸞喚著從嘉疾步走向碧紗櫥,手推上碧紗櫥的隔門,就聽到里面傳來幾聲呻/吟,不象是從嘉的聲音,仿佛是位女子。
青鸞訝異著推開門,朦朧暈黃的紗燈下,從嘉背對著她,白色里衣凌亂著幾不蔽體,他身下一位宮女裸/身躺在錦褥上,她的頭向著里側,青鸞看不到她的臉,只聽她壓抑得低喊:“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輕些……”
她痛苦得低喊著,卻不掙扎,手腳緊緊攀附著從嘉,從嘉摁著她,埋了頭狠命得動著身子,無意中側過臉,額頭大汗淋漓,重瞳中一片血紅,猙獰陌生,青鸞下意識捂住了嘴,后退一步合上門倉皇向外奔跑。
頭腦中一片空茫,只是拼命得往前奔跑,跟過來的人被拋在身后,燈光也被拋在身后,眼前一片黑暗,青鸞撞在一顆樹上,她揉著額角轉身靠在樹干上,慢慢出溜著坐在了地上,有了訂親的日子以后,肖娘就曾為她講過男女之事,因青鸞問得仔細,有些話肖娘說不出口,便將母妃留給她的陪嫁之物找了出來,其中有一個陶盒,打開來是一對相擁的裸身男女,肖娘告訴她:“這是夫妻間最親密之事。”
青鸞收起陶盒,再沒問過也沒想過。如今,從嘉與一個宮女做了夫妻間最親密的事,青鸞兩手抱了膝,埋頭在臂彎中,從嘉為何會如此?
尋找她的人經過林子,青鸞聽到喊聲縮緊了身子,她不想被人發現。
她坐了很久,樹根下草叢中起了露珠,一片濕冷,青鸞渾然不覺,她一遍一遍在想,從嘉為何會如此?自己為何會在意?她想不明白,她碰到了比辛氏更難解的題。
有燈籠的光遠遠而來,一個人來到她面前蹲下身,拍一下她的肩,青鸞抬起頭茫然看過去,那人解下披風裹住她:“走吧,到暖和的地方去想。”
青鸞點點頭,想要站起兩腿一軟,那人將她扶住了,想要松開她,青鸞已緊緊倚著他的手臂,若剛剛靠著樹干那樣不想放開,那人無奈,將她半扶半抱,往西院而來。
青鸞隨著他跨過門檻,手握住他手,將他的燈籠奪了過來,舉在他面前嘻嘻笑了一聲,指著他道:“先生的胡子呢?先生沒有了胡子,更不象先生了,象……”青鸞歪著頭,“象不經事的少年。”
先生奪過燈籠摔在地上踩了一腳,拎起她衣領將她拎進屋中扔在榻上,一床厚被兜頭罩了過來,將她連頭帶腳捂住,青鸞手忙腳亂扯開,又拿被子裹了自己,只露出一張臉,睜開眼,紗燈明亮爐火溫暖,先生撫著胡子坐于幾后,笑看著她。
青鸞閉了眼,一點點往上拉被子,蓋住自己的頭,整個人縮回了被中。靜謐了許久,先生問道,“青鸞,可想說說話?”一床被子上下動了動,先生走近了些,“青鸞,出了何事?”
青鸞隔著被子悶聲道,“我到太子寢宮,撞見從嘉與一位宮女,行親密之事。”先生挑一下眉神情有些古怪,“青鸞嫉妒了?”被子左右動了動,先生又問,“青鸞傷心難過了?”被子上下動,先生問道,“為何傷心難過?”被子僵了一會兒,青鸞道,“從嘉美好純良,不該如此亂來,我為從嘉傷心難過。似乎,他被那位女子玷污了……”
猛得一下,被子被揭去,眼前一片光明,青鸞伸手去搶,先生將被子拋了好遠,青鸞抱了雙臂看著先生,先生將炭盆踢到她腳邊,“青鸞如何知道,那是一位宮女?”青鸞將先生的披風裹緊了些,朝桌邊的手爐伸手,先生拿過來遞在她手上,青鸞攏一會兒道,“東宮之中服侍的人都是黃門與婆子,只從嘉寢宮中有幾位小宮女,定是其中一個,不會有別人了。”
“還有呢?比如,她可戴了首飾?或者頭上可有簪子?或者身上的印記,青鸞凝神想一想。”青鸞閉目想著,不愿意去想看到的情景,可閉上眼睛,一切恍若就在眼前,女子的呻/吟與從嘉的低喘,都響在耳畔,女子的烏發在從嘉的白衣下散落,暈成黑色的花,青鸞的目光越過從嘉的肩,花開富貴圖案的錦被上,躺著一支玉笄,映著紗燈的光,螢螢發亮……
青鸞啊一聲睜開了眼,兩手抱了頭,“我不信,不可能的,芳菲她,明明在我的院子里,在客房睡得正香,芳菲不象我,我不喜黑著燈入睡,屋里總亮一盞紗燈,芳菲喜歡黑著,所有的燈都熄滅,一絲光亮都會將她擾醒。”
青鸞絮絮說著,反反復復幾句話,似乎就要瘋魔,鼻端傳來酒香,先生的聲音若安慰若蠱惑,“青鸞可想再嘗嘗?”青鸞接過玉壺仰脖子往里灌,這次的酒不烈,芳香醇厚,青鸞一飲而盡,抹一下嘴角看著先生,緩緩倒了下去。
她側身趴在榻上,頭枕著手臂睡了過去,因飲了酒,呼吸略有些急促,呼吸起伏間酡紅了臉,若將熟的果子,先生盤膝坐于幾后施施然翻書,間或抬頭看她一眼,不覺窗外已亮起天光,先生站起身,看青鸞依然睡得死沉,伸手欲拎她衣領,手又縮回來,想了想將她身上被子一裹,從頭到腳裹嚴實了,手臂一夾起身向外。
廊下琴心揉著眼睛生爐子,聽到門響,回頭道,“爺今日起得早。”再一看手上夾著的被子,打個哈欠道,“屋子里睡得不舒服,又要到野地里睡去啊。”先生點頭向外,琴心又打個哈欠,“爺,如今可是冬天,又不是夏日。”院門響動,先生自顧而走,琴心了悟道,“也是啊,帶了好幾床被子,冷也不怕。”
肖娘淌著眼淚四處尋找青鸞,找了一夜,天都快亮了,依然不見人影,先生施施然來到面前,“出了何事?”肖娘抹抹眼淚,“姑娘不見了。”先生指著書房方向,“在書房里呢,許是昨夜里看書困倦了,就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肖娘抬腳就走,先生喊道,“我早起去尋一本書,正好瞧見她。”身后一人笑道,“是嗎?一大早的,好巧啊。”
先生一回頭,芳菲巧笑倩兮,“找了青鸞一夜,可算是找著了。”先生笑笑,“對了,青鸞似乎飲了許多酒,書房中酒氣熏天,芳菲,青鸞昨夜里,是不是受了刺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