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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曇晝和緩道:“冷大人與我同為陛下的臣子,彼此之間無需如此劍拔弩張。我今日來,就是想告訴大人,您也是被曹世那賊人利用了,這不怪您。”
他都沒有自稱“本官”,算是把姿態放得相當低了。
冷容卻面無波瀾,不為所動。
杜曇晝也話鋒一轉,突然嚴肅了神色:“只是冷大人自視清高,從不參與黨爭,怎么這次竟為了一個宰輔之位,甘愿與曹世之流為伍了呢?”
冷容冷淡道:“本官的言行舉止,沒有必要向杜大人的解釋吧?大人若是想來興師問罪,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寒舍簡陋,沒有能招待大人的,大人請回吧。”
清清楚楚地下了逐客令。
杜曇晝卻紋絲不動,他慢慢轉身,直直看向冷容側臉,“難道說,從前那個為官清廉、不慕名利的冷尚書,也要為宰輔之位折腰了?如此行事,你怎么對得起當年沿街相送的百姓的?”
經驗老到的臨臺侍郎,三兩句話,就能輕而易舉地將這位老臣激怒。
冷容也許意識到了,杜曇晝是在出言相激,但他還是縱容自己被激怒了。
“杜大人,本官倒是想問問,你們這些世家子弟入仕做官,到底是為了什么?”冷容語帶指責:“是為了向陛下盡忠?為了百姓安樂?還是僅僅只是蒙父母蔭德,拿個官位在手,當做談資吹噓自身?”
杜曇晝:“大人何意?”
冷容難掩痛心:“我大承重武輕文,杜大人上朝時不妨回頭看看,有多少文官都是武將出身,又有多少官員來自世家貴族?”
不用杜曇晝作答,他繼續道:“焉彌強敵在側,圣上看中武將本是應當,可這世上又有多少平民出身的學子,苦學十載甚至數十載,只為有朝一日金榜題名,進入官場為國為民出一份力。”
冷容告訴杜曇晝,這些平民書生,空懷一腔為君盡忠之心,卻或者由于出身,或者由于沒有軍功,失去了寶貴的入仕機會。
他們也想出身于高門大族,也想有副好體魄能上陣殺敵,但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只有考科舉這一條路。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即便魚躍龍門了,一旦進入官場,等待他們的不是重用和信任,而是輕視與排擠。
朝中重臣個個都手握軍功,因而對科舉出身的純文官明里暗里,都有些許瞧不上的意味。
皇帝也因此,大多會將重要的官職賜給武將而不是書生。
文人做不到高官,自然也無法維護文士群體的權益。
兩者互相影響,純文官的地位始終低人一頭。
冷容痛心道:“大承建國以來,宰輔之位從未有科舉出身的平民擔任過。如今,本官距離那個位置不過一步之遙。若本官能出任宰輔,天下所有平頭百姓就有了盼頭,辛苦讀書的學子也會知道,即便沒有出身于朱門大戶,也能在朝中一展拳腳,獲得天子的信賴。”
冷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世間所有的平民學子,才費盡心思,甚至不惜使用骯臟手段,以得到那個正三品的宰輔高位。
杜曇晝終于從他口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只是把老頭氣得不輕,吹胡子瞪眼的,頭發都被氣掉了好幾根。
杜曇晝站起身,向他輕輕一拜,算是行了禮:“有大人這番話,我就清楚該做什么了。多謝大人的……茶水款待,我這就告辭,不打擾了。”
牛夫一路將他送到門口,雖然也不過只有幾步之遙。
杜曇晝上了馬車,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冷容的家門。那破舊的院門上,有幾根木頭都朽斷了。
回到府里,莫遲居然已經回來了。
杜曇晝問他宅子看得怎么樣。
莫遲說:“還行吧,要修的地方不少,一千兩差不多都要花掉了。”
“胡利呢?”杜曇晝沒見到老丈的身影。
自從得知他也是夜不收以后,杜曇晝就對縉京城里所有盲眼或者跛足的人,都不自覺高看一眼。
莫遲:“他說他一個人住慣了,你們杜府規矩太多,怕給你們添亂,回去看大門去了。”
杜曇晝點點頭,坐到莫遲身邊,一時沒有再說話,像是懷揣著心事。
莫遲也板板正正坐著,一動不動,也不主動找話。
過了一會兒,杜曇晝像是下了決心,對莫遲說:“有件事,我覺得我還是得告訴你,明日上朝,我打算推舉冷容任宰輔。”
莫遲聽聞,面色有了一點點微妙的變化,好像稍微沉重了一丁點。
他向來把心緒隱藏得很好,就這么點細微的變化,若不是杜曇晝觀察力足夠,怕是全然看不出來。
杜曇晝向他道:“冷容曾經將你押至陛下面前,還不分青紅皂白誣陷你為焉彌奸細,此事就算你不在意,我心里也過不去。但我依舊沒有改變我對他的看法,冷大人是個好官。”
杜曇晝告訴莫遲,冷容是從最底層的縣令一路做到了如今的尚書令。
不管任何種官職,他都做得兢兢業業,深得民心。
曾經他任某地知府時,由于政績突出,三年任期到后,被調入京城為官。
離去時,當地百姓沿街相送,據說陸陸續續送了上百里的路,都快陪他走到京城了。
“任職尚書令后,冷大人為官清廉、剛正不阿,不要說兩袖清風,那家里算得上家徒四壁。他一個四品大官,完全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他卻屏退了所有先皇賞賜的侍從,只留下一個馬夫駕牛車,外加一個廚娘做飯。五十好幾的人了,至今都未娶親,先皇曾經有意賜婚,他卻回絕了,說要將此生獻給朝堂,一生都不會娶妻。”
在這樣的人的帶領下,尚書臺一改往日的腐惡之習,幾年間就成了京城中做事最公正的官署。
莫遲插嘴道:“最公正的不是臨臺么?”
“那時臨臺還在褚思安手里,你說呢?別打岔,聽我說完……我要說什么來著?”
莫遲:“你要替冷容辯解,說他其實是個好官。”
“不是的。”杜曇晝卻搖搖頭:“我說這些,不是想要替他解釋什么,當時那件事,是他有意沖我來的,確實是他不對。但我想要說的是,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普天下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