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對。而且,知道我的問題不再是因為我……”沈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總之,是好承認多了。”
“但沈鑠先生也未必要來找我。”劉瑕再次盡責提醒,“我和沈欽關系密切,你現(xiàn)在說的話,有可能會被他聽到——甚至也許會被當成他用來攻擊你的工具。”
她的手機隱隱響了一下,某人提出抗議了,用詞也許是委屈的‘我的人品有那么低劣嗎’,不過劉瑕并沒去看,她的雙眼像兩泓深潭,把沈鑠所有的反應都倒映其中。
“我私下也看過一些心理醫(yī)生,但根本沒法放松下來,總是懷疑他們的專業(yè)水平,也怕我的真實身份泄漏以后會有麻煩。”沈鑠的意愿卻很堅定,“劉小姐你就不一樣了,你的專業(yè)水準,我只有一個字——”
他挑挑大拇指,第三次被警告還不退縮,“總之……雖然這樣上門有點不好意思,比我想得要窩囊多了,但還是希望劉小姐能收下我這個病人。”
劉瑕端詳他幾秒,不再排斥沈鑠的就診。“沈先生的咨詢意愿這么強烈,是因為最近碰到什么問題嗎?”
“是又開始失眠和做惡夢了。”沈鑠點頭說,不過表情還行,不算太沮喪,也沒有怨恨。“就是那天聽到你的分析后開始的……但我并沒有感到困擾,恰恰相反,我還有種輕松感,好像是一個膿瘡終于被挑破了。總之,那天你的那些話,給我的印象非常的深刻……它讓我想到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你在中學時期的事情?”她說的那番話里,關鍵詞是暴力傾向、校園傷害事件,她猜測沈鑠沒有出國就是因為他太會鬧事,看起來這個假說并沒有錯。
“嗯。”沈鑠垂下頭,望著膝蓋上交叉的指尖。“我知道,我說什么你都不會鄙視我,他們說這是心理咨詢師的基本素質,他們的工作就是處理這種不正常的東西,但是……可能這也是我找別的咨詢師都不見效的原因,直到那天我才肯定,原來你是真的不會鄙視,四叔、三叔,我、大伯,甚至是祖父……我們的所有陰暗面都被你說出來了,可你沒有審判,就像是一面鏡子,明白我的意思嗎,你就只是很客觀地在映照而已,你唯一的希望,就是讓我們不要再端著偽君子的架子……哈哈哈……其實,我覺得這挺合理的,有時候我自己看著鏡子也想,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嗎?別人看你人模狗樣的,可你自己知道你就是一條狗呀……”
對沈鑠這樣配合度極高的咨詢者,劉瑕要引導的并不多,她簡單地“嗯”了一聲,給沈鑠遞上一杯水,“你的暴力傾向出現(xiàn)在什么時候,最嚴重的是青春期嗎?”
“嗯,就是開始發(fā)育的那幾年。”沈鑠自動抓過抱枕,在沙發(fā)上蜷成嬰兒狀,他深吸一口氣。“其實從小就能感覺到自己和別人的不同……和沈欽一樣,我小時候也很皮,很容易生氣,不過別人都不和我一樣,生氣的時候真的能把一屋子東西都砸干凈,有時候我自己回神了都嚇一跳,就是……一屋子碎片的畫面是很有沖擊力的,你知道嗎?我到現(xiàn)在都經常夢到這一幕,夢到我醒來了,然后醒來以后,世界都被我扯碎了,我就站在黑色的宇宙里,除了那些白色的垃圾什么都沒有……”
“但是,在小學的時候還好,因為其實發(fā)火的機會也不會很多,當時和我一起玩的朋友都讓著我,其實現(xiàn)在想起來,我基本是沒有什么發(fā)大火的理由,但是當時非常受不了激,一點小事都能讓情緒整個爆炸出來,然后就是那種瘋狂的打砸發(fā)泄……”沈鑠的眼神漸漸地空洞起來,他不自覺地撕扯著抱枕,手指隱隱跳動,劉瑕幾乎能想象出沈鑠當時的樣子——一個小男孩在凌亂的房間里驚慌四顧,但除了一樣驚慌且沉默的保姆之外,找不到另一個在乎的人。“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可能就是我介意沈欽的開始……我們都是問題小孩,但沈欽的問題要比我的問題簡單很多,可能我羨慕的并不是他得到的那些所謂的關愛,還有他的聰明才智……我羨慕的是,為什么沈欽看起來活得很肆意,不高興了就尖叫——就只要尖叫、大哭、惡作劇這種就夠了,他不需要擔心自己會失控,會……會被別人……甚至是被自己……”
他垂下頭,“被自己當成是怪物……”
“所以,你現(xiàn)在對自己的情緒嚴防死守,甚至有意活得很浮夸,因為你怕……”
“是啊,因為我怕……”沈鑠露出苦笑,第一次直接望向劉瑕,“因為我怕我不能每次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就像是上次我們在車里一樣,你猜得很準,當時我真的很想要掐住你的脖子……我想很多人吵架的時候都會有這種感覺,但我就會很自然地忍不住去做。如果不是當時沈欽他突然出現(xiàn)……”
“那你的后腦勺就要遭殃了。”劉瑕說,語氣平和地問,“在校園生涯里,發(fā)生過這樣的事吧?”
“……嗯。”沈鑠垂下眼,再度望著自己的指尖,“讀到初高中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激素變化,我的脾氣變得更可怕,這就像是一個按鈕,就是,很可能隨便一個細節(jié)都會按到那個按鈕,然后人就整個變了,什么都不想,只能想著去打、去擊垮對方、傷害對方……有時候就算沒有任何不對,起床后心情也很陰沉,就只是想要發(fā)泄出來,每次打群架都沖在最前面,飚車、抽煙……什么壞事都干,那種情緒驅使著我,直到我……”
“出人命了?”劉瑕的語氣還是很平淡。沈鑠的肩膀縮了一下,他慢慢地、僵硬地點了點頭。“是意外……我后來一直都有夢到他。”
劉瑕保持著友好的沉默,等著沈鑠繼續(xù)細化傾訴:這自然是他的主要心結,目睹一個生命的消逝,足以改變很多人對人生的認識。
“但是我心里最不能接受的,其實并不是我自己的問題……”出乎意料的是,沈鑠頓了一下,并沒有往深處去談這點,“而是我的父母對這件事的反應……這件事,有人幫我頂了罪,我沒受到任何懲罰……我是說任何懲罰。”
他抬起頭,幽幽地望著劉瑕,“任何、一點、懲罰。”
“連來自父母的訓斥都沒有嗎?”
“沒有,”沈鑠的沉穩(wěn)第一次有了裂縫,“我媽當時已經和我爸離婚了,人不在s市,是我父親處理的整件事,他很忙,所以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秘書出面,我一直非常的提心吊膽,不敢見他,我怕見他以后要被訓斥……當時我已經懵了,我根本不知道,憑人手也能打死人……原來一個人發(fā)狂起來,是真的可以打死另一個人的。我當然不想去坐牢,也不想挨罵,我和我爸關系雖然一直不是非常親近,但我也知道我做了這樣的事他肯定非常失望……”
他頓了一下,忽然把臉埋進手里,沙啞地說,“但我沒想到他居然完全沒罵我……他一直罵我的,成績不好了要罵,在祖父面前沒眼色要罵,待人接物出差錯要罵……但這件事之后,我們見面的時候,他就和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和我閑話家常。我還以為這是策略,所以更不安,后來干脆直接讓他罵我,我說我已經知道錯了,他卻反而很吃驚,問我做錯了什么,我說我不該打架,不該……打死人……”
他的肩膀忽然顫抖了起來,聲音低低的,就像是破碎的哭泣,“他卻說……他卻說……”
“打架雖然不好,不過也不要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一個小市民的兒子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當時完全驚呆了,不知道該怎么接話,最可怕、最可怕的一點是,我知道他不是在說反話,也不是想要寬慰我卻不得其法……我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他真的是這么想,一個小市民而已,一個小市民的兒子而已,他根本沒把那條人命當回事,甚至還不如我的一次不及格來得重要……”
“其實我對這種暴力傾向都已經并不是很介意了——這么多年,我都已經習慣了,我都已經接受了必須和它抗爭的命運了……”沈鑠移開手,抽了一大團紙巾捂住口鼻,他縮起肩膀,輕輕地顫抖起來,“但我不能接受的是……我父親好像并不覺得著是一種病態(tài),這需要改變,他覺得著是細枝末節(jié)……不過是人命而已,他一點都不在乎。”
“我不知道的是,我該怎么接受這么一個父親,我該怎么接受我是這樣一個人的后代,我怎么接受我身上流著他的血這個事實……我傳承了他的基因,受他的教育,我有他一切的毛病……我沒法選擇,我有這么一個父親……我更沒法選擇離開他,因為我沒有這個能力……我也……我也離不開他,我畢竟是他兒子……如果我能繼承他所有的一切那倒好了,和他一樣不把人命當回事,但我……但我又做不到……”
他的傾訴含混而破碎,伴隨這淚水洶涌而出,沈鑠現(xiàn)在哭得真的很傷心,他很快用完了一大坨餐巾紙,紅著雙眼望向劉瑕,“劉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人以他父親為恥,覺得他的父親非常可怕的時候……他該怎么克服這種巨大的羞恥感生存下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劉瑕目光清冷地看著他,在回答之前,有意停頓了幾秒,讓氣氛陷入略帶尷尬的冷靜。
“沈江是不是已經串通了另一股勢力,準備要我和沈欽的命?”她的聲音依然非常的平靜,但內容和沈鑠的傾訴卻是風馬牛不相及,“他們的計劃,被你發(fā)現(xiàn)了……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了,久等了大家
好暈啊,不說了,我去洗洗睡……
貼吧就是 只因暮色難尋 吧,大家多去留言哦,揮揮~
☆、第89章 第三重面紗
“……啊?”
沈鑠的表情凝固了,眼淚還掛在腮邊,看上去有些滑稽,看得出來,他被劉瑕問得猝不及防,“你……怎么會得出這個結論?”
他并沒有第一時間否認,這已是足夠的表態(tài),劉瑕變換了一下姿勢,打量著沈鑠,在心底思量著可行的對策:沈鑠這張牌,還可以爭取,但要發(fā)揮多大的作用,就得看她接下來的表現(xiàn)了。
“你的出場有些太急切了,沈鑠先生,”她的語氣依然不疾不徐,好像生命根本沒受到威脅,“當然,我相信你在逼走工作室時,確實存在了一定程度的示威心理——你被我的分析言語觸動,怒火混合著求助的渴望,這讓你想要和我發(fā)生一點接觸,當然是以優(yōu)勢的地位……這些自我剖析,你并沒有說謊,事實上,你很聰明,沈鑠,你知道說謊騙不過我,所以今天你說出口的話都是真的,只是做了一定的隱瞞……你沒解釋的是,在工作室搬遷往國金以后,你為什么沒有再次強迫物業(yè)讓我們遷出……當然了,國金的管理集團很強勢,未必會賣你這個面子,強逼工作室出走,但,至少可以讓物業(yè)來找點麻煩吧。一間公司要在大廈里安身立命,總是有些環(huán)節(jié)需要打點的,你卻沒有憑這點來找存在感,而是直接上門道歉。是因為你的自尊心和不安感忽然消失了嗎?不,并不是,只是你想要和我交談的需要勝過了這些。”
“這并非是你流露出的唯一破綻,在我們的交談里,你的情感有失控,但重點偏離。你提到青少年時期發(fā)生的意外,這是你噩夢的來源,然而,你的話卻是陳述,而非宣泄。有條有理的回憶,盡量客觀的簡短描述……沈鑠,回想一下你做的其他咨詢,在你動了感情,打開心扉以后,你的話是不是會變得斷斷續(xù)續(xù),以‘我’為主?這就是你扯動心結的表現(xiàn),你的談話意識回歸到了內世界,關心的內核是自己。但這一次,你談話的歸宿并非是這個事件,它只是先行的解釋,談話重心在你父親對生命的漠視上,盡管你最近一直夢到往事,但他對人命的淡泊,才是如今所有矛盾和痛苦的焦點。”
“兩個前提條件相加,邏輯鏈就簡單了。你來找我,是因為你想要警告我——你不是你父親,依然尊重人命,不忍看到兩個相識的人慘死——但,你沒有直接告訴我,并非是因為難以啟齒,而是因為沈江畢竟是你的父親,背叛他,就等于是背叛你所擁有的一切,讓你成為你的那些東西。沈家的權勢和錢財,你的身份地位,還有最重要的,他一直以來所教導你的那些東西……”
如果說沈鑠剛才的表現(xiàn),已算得上是失態(tài),那么現(xiàn)在這兩個字,已很難簡單形容他的狀態(tài)了——冷汗大滴大滴地從額頭上滴落下來,臉色帶了死青,他的每一個關節(jié)都在不自覺地顫抖,劉瑕拿起沙發(fā)上的小毯為沈鑠披上,沈鑠揪著毯子把自己包了起來,在沙發(fā)上縮成一個層層疊疊的球。
“我……”他說,聲音幾乎難以辨識,破碎又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但……但是……”
也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他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抬起頭看向劉瑕,“他們是真的想殺你,逃……逃吧,去國外吧,劉瑕,走得遠遠的,和沈欽一起,別讓他們找到……你很難想象他的強大……他幾乎無所不知,什么都辦得到,你不會是他的對手的。”
“逃并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劉瑕簡單地說,“他是不是很早就和沈江取得了聯(lián)系……關于我的所有資料,都來源于他吧?”
沈鑠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剛才迸出的警告嚇到的人似乎是他,他顯得魂不守舍。“應該……都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