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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淺淺地笑了笑,語氣怡人,“他會恨不得把什么都和我們說的。”
祈年玉和幾個小伙伴不安地交換了幾個眼神,個個都顯得欲言又止,就像是昔年被劉瑕嚇到的連景云,就連張局也有幾分不適,不過,連景云并沒有類似的表現,他就事論事地問,“但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嗎?很明顯,威爾森現在是打定主意要走不合作路線了,我想他的雇主應該給他分析過,只要他不開口,這個游戲,還有得玩——超期羈押現在查得非常嚴,如果在半個月內取不到口供或關鍵證據的話,我們只能放了他,或者按故意傷害未遂來起訴,他有足夠的動力去拖時間,再加上他有軍隊經驗,只要在軍隊里被關過禁閉,對這種靜音□□的抵抗力應該都比一般人要強……”
“所以,單純的靜音不夠。”劉瑕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遞給連景云,“不定時給他播放這盤錄音,不要遵循任何規律,這會有效地增強他的焦慮感。”
連景云打開u盤,好奇地點開文件聽了下,“嗯……沒聲音啊?”
“只是你聽不見而已——不要放了,這種次聲波對人體的傷害很大,聽久了會煩躁、頭暈和嘔吐,連續播放十幾小時以上,可能會留下不可逆轉的后遺癥。你們最好給囚室附近的工作人員配備降噪耳機。”劉瑕說,她有點遺憾,“可惜了,外交敏感案件,只能先做到這一步,允許正面審訊的話,會有更多辦法對付他的——記住,不要有任何規律,不要讓他有長于10分鐘的睡眠時間,但也不要一次超過三小時,太久了他可能會死——”
她的語氣先有點凝重,但隨后又轉為愉快的微笑,“那我們就拿不到他的口供了。”
祈年玉等人均發出干笑,張局摸摸后腦勺,沒頭沒腦地忽然問,“沈先生那邊出院了沒?”
“還沒,”劉瑕的動作頓了下,回頭和張局對視幾秒,以張局多年的氣勢,在她的眼神下也依然不禁倒退了幾步,顯出訕然之色,他自以為看破了劉瑕今天特別‘非人’的原因,但殊不知這并不能給他帶來多少主動。“醫生說最好留院觀察24小時——我現在正要去給他辦出院手續。”
“好好好。”一排人讓路方便她出去,不大的辦公室分開至少兩米寬的空地,所有人都縮在兩邊,畫面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劉瑕并不介意,她語速均勻地走出去,連景云從背后追上來。“——我陪你一起。”
他沒提沈欽的事,也沒提她對審訊威爾森所表現出的愉悅與鎮定——說白了,審訊就是摧毀嫌疑人的過程,任何警察都不會被這一點嚇倒,劉瑕所表現出的輕快才是問題所在——在這么多年過去之后,他終于沒有了疑惑與不適,不再告訴劉瑕‘我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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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局有沒有問你要截圖證據?”在去醫院的路上,劉瑕問連景云,“這個案子現在已經通了天,關鍵證據不允許模糊不清,我想,他應該會給你施加一些壓力。”
“目前還沒有。”連景云回答得也很坦誠,“張老師應該是承擔了一定的壓力的,尤其是這個案子牽涉到了敏感公司,大使館也發來照會表示關切,細節上必須做得很謹慎……不過,案件還在偵破中,我們也有了羈押威爾森的有力證據,所以他也應該不是很急……不過,如果真的能撬開威爾森的嘴巴的話,沈欽的過去,不可避免地還是會暴.露出來,關于這一點,你想好對策了嗎?”
那張帖子是兩個人一起看的,對于透露出的模糊信息,以他們的智力也都能有基本的推測,其實,沈欽過去游走于黑色面的經歷曝光,對他們并沒有實質性的影響,頂多就是領導產生顧忌,研究決定,日后不能參與到連景云的案件偵破里來,但這對沈欽和劉瑕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再者,連景云也不是每一次都會接到必須要沈欽幫忙的案子的。真正需要顧慮的,只是沈欽自己的心情而已,過去被挖掘,對他來說當然是又一個trigger,他是不是已經做好準備,重新面對這一切了?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能回答得上來。
“沒有,”她老實地說,“我也不能因此停止審訊威爾森,藏在背后的那個人過于危險,我甚至懷疑……”
她頓了一下,慢半拍地領會到連景云話里的意思:作為受害人和謀害目標,也是警察保護的對象,沈欽于情于理都應該對案情做出自己的解釋,之所以還沒有訊問他,除了他還沒出院外,也不無照顧他特殊情況的情分在。張局應該的確沒有催連景云,只是委婉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就如同連景云現在所做的一樣。
她沒說話,但略帶懊惱的表情說明了一切,連景云笑了笑,伸出手拍拍她的頭,語氣帶著心知肚明的調侃,像是看透了什么,“今天的狀態,有點失常啊?”
劉瑕捂住頭瞪他一眼,連景云嘿嘿笑,“我幫他辦出院去,你先去看看他吧。”
他把劉瑕手里的出院通知抽出來,劉瑕輕喊聲‘還給我’——她伸手要搶回來,連景云舉高手,劉瑕撈了兩下都沒撈到,只好氣悶地瞪著他,連景云沖她眨眨眼,轉過身吹著口哨,悠悠地走遠了。
應該看出來了吧……他一直都在一邊,肯定是看出一點了……
垂下頭瞪著空蕩蕩的手心:出院通知單被搶走,她連最后一個借口也失去,只能去見沈欽了……那個忽然撲過來,害她在胯骨上多了一大塊淤青,自己也進了醫院的……傻瓜……
她的速度并不快,走走停停,透著糾結,劉瑕不愿去想她為什么會如此難以面對現在的沈欽,這情緒甚至讓連景云都看出端倪:其實她也有足夠的理由對他生氣,這么做根本就是瞎逞英雄,其實以威爾森當時的角度來說,她會被傷到的可能性極低,不像是現在,還落了個超大的淤青,走起路來都有點一瘸一拐的,且還背負上了沉重的道德枷鎖,就像是她必須要為沈欽的入院負上全責……
“現在這個世道真是不一樣了,沒良心。”
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剛走到病房門口,門后就傳出了這么一聲評價:說話的應該是和沈欽同病房的老大爺,因為疝氣開刀住院,沈欽昨天入住的時候他就好奇地問東問西,看得出來,性格很熱心。
“這都十點多了,起碼也過來看看對伐,我說小沈你別難過,不要這樣子唉聲嘆氣的,一個女孩子沒良心,未必個個都沒良心對吧。”也許是沈欽特別有老人緣,遇到的大爺大媽都把他當寶貝來疼似的,先有個神助攻羽毛球大媽,這會疝氣大爺也是,語氣已經儼然把沈欽當自家晚輩了——真不知他們昨晚都聊了多少。“這個不好么,你換一個好來,一整晚都唉聲嘆氣,有什么好沮喪的呢?”
“我……我不是沮喪……”沈欽的回應還有些慢,語氣也依然有些僵硬和別扭,在陌生人跟前,他還是無法自如地表達自己,但和昨晚比起來又已有些改善,“我是……痛……”
“啊啊,那也是,也是……”大爺語氣有點尷尬,“畢竟是扯到……咳咳……扯到那里了……”
沈欽發出了短促的嗚咽聲,悶悶的,像是被悶在被子里,他的尷尬幾乎能聚集成烏云下一場大雨,不過,大爺畢竟是經歷過風雨的人,他很快又振作起來,“其實這個也很正常,男人劈叉就是很容易……啊……那個……扯到蛋的……反正沒什么大事,你也別難過了——你叫做是運氣好,要是真的扭傷系帶,腫起來那就糟糕了——”
“……大爺……”沈欽的嗚咽幾乎已算是垂死中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大爺也笑了,“不過你這不僅僅是因為痛吧,看你失魂落魄的,怎么回事啊?其實人家女孩子也未必就是不來,你別想太多了,時間畢竟還早么——”
“我……我不是……因為她不來……我不想她來……”也許是因為兩人的關系已經到了蛋痛的層次——連這話都說了,還有什么是不能說的?沈欽這一次倒是沒再回避,聲音細小,語氣糾結,“我希望她最好別來……”
“啊?為啥啊?”大爺倒是詫異了,“這來看看不應該嗎?我聽昨晚那警察說,你是為了救她撲過去,不小心劈叉了,這才扯著——”
“大爺!”
“好好好,不說不說。”大爺又憋不住笑了。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覺得……丟臉啊……”沈欽的床邊傳來悶聲,好像有人在捶被子發泄情緒,“我寧可被刺傷……也不愿意是這種傷,太……太……嘶!”
也許是動作過大,牽動了傷處,他痛嘶了一聲才繼續說,“太丟臉了……”
“……嗯……”雖然可以感覺到大爺想反對的好意,但他最終也無法太違背良心,還是只能勉為其難的認可,“是有點……”
“是吧,是吧。”沈欽說的每個字都透著情真意切的崩潰,“別人英雄救美都那么瀟灑!就只有我!就只有我!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想裝一下都遇到這種詛咒,就不能帥氣一次嗎?她一定覺得我很蠢……唉!”
他唉聲嘆氣起來了,“而且我就是很蠢啊……我早就知道可能會有危險,我都想好了起碼十個預案,涵蓋了大多數緊急情況,當然也有他威脅到劉小姐安全時候的處理辦法……我可以把她往后拖啊,我可以把他往后踹,從那個角度可以做那么多事……而且,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沒什么啊,我知道她上過女子防身術的課程,還是空手道黑帶……在那個距離,她完全可以保護好自己的……我有那么多選擇,可是我就選了最蠢的那個……”
沈欽的聲調是真的懊惱,“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在那一瞬間我的反應就是那樣,那么多準備全都沒用,看到那把刀向她過去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擋在她和那把刀之間……”
第一個反應,就是擋在她和那把刀之間……
本能的反應,就是擋在她和危險之間。
劉瑕垂下眼,盯著白玉一樣的手指,它在輕輕地顫抖,她知道,因為那怪異的感覺又爬了上來,這世界運轉得有點不太對勁,居然有人想要擋在她和危險之間……這種事,怎么可能發生?怎么能被允許發生?從她誕生開始,就從沒發生,沒人保護過她,她也不需要別人的保護,她是如此強大,強大到不會受傷,她是如此危險,危險到無需懼怕危險……曾有人對她表示善意,伸出援手,但從來沒有人,在危險到來的那一瞬間,本能地想要攔在她面前,用自己的傷痕與鮮血,換取她的安全。
世界一定是錯了,一定有哪里不對,她想,恍惚地回過神,聽著沈欽的聲音在懊惱地說,“她肯定覺得我很傻……我這么愚笨,給她添了平白的麻煩……”
倒是看得透,把她理性的評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啊?”大爺的不解在堆積,“你救了她,她不感激你,還覺得你給她添麻煩了?”
“唉,我真是太笨了。”沈欽沒在聽他的疑問,還在碎碎念,兩條對話呈現平行線,“真是不爭氣……”
“然后你還覺得自己不爭氣?”大爺的疑惑也在堆高,“那什么,小沈,你要不要和醫生說,先別出院,再觀察兩天……做個那什么,那什么……腦部ct……”
他的語氣是真誠的不解,像是無法理解,這世上哪還有人,在用自己的生命掩護了另一個人,并為此受到不輕的傷勢以后,還會真情實感地責怪自己太傻,為被救的人添了麻煩——
是啊,世上還會有第二個這樣的傻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