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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村那邊,反應也沒好到哪里去,埋伏在李家q群內的‘臥底’把消息傳回了本村,現在整村人都在厲兵秣馬,紛紛放言若李家村的孬種敢過村界一步,就要叫他們有去無回。王志清是已經被帶往鄉派出所了,如果是晚去幾小時的話,干警能否入村都不好說。按現在的情況,大家都不敢保證明天會不會出現村民圍住鄉派出所要人的情況——這可不是演習,就如同宗族英雄李云生自豪敘述的那樣,李家村和王村長期以來結有仇怨,為了水源多次爭斗,在民風彪悍的蘇北地區,因為更小的導火索引起村村械斗都不罕見,90年代槍.械管制松弛,每次械斗很少有不出人命的,在當時人命還不是很貴,現在可不一樣,雖然現在槍是少了,但有土炸藥、刀具,還有最大的大殺器:網絡。所以在幾小時內,市委領導班子都被驚動,層層布置下去,如今兩村內外可謂是重兵把守,就是怕掀起什么風浪,被媒體搞出大新聞,最后吃不了兜著走的還是坐在最上層的領導。
整件事的肇事者,勇士李云生和王志清享用一樣的待遇,都已被拘留。雖然客觀地說,劉瑕誤判了李云生的反應,沒能在事前拿走他的手機,又因為祈年玉的打岔沒能阻止他發出那幾條微信,正是這次群體**件的起因。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在這件事上追究劉瑕的責任,她猜這是張局在前頭頂了一下,把她和連景云都隱蔽了起來——這也讓破案的時效性一下變得緊迫無比,不論從市政府的維穩需求,還是她和連景云個人的道義訴求來說,在最短的時間,最惡劣的局勢(現在李家村幾乎所有人都對警察燃起了對立情緒)下,破掉這樁迷霧重重、線索寥寥的案件,都成為他們最迫切的需求……
劉瑕穿過寂靜的走廊,推開門,走進一片黑暗中,她咬住下唇,有些不解自己的選擇;沈欽剛剛經歷了一次精神崩潰,最有效的處置方法就是讓他一個人呆著,予以距離外的必要監護。她完全應該把精力投入案件,只需不時確認他的狀況沒有轉壞就夠了,現在推門而入又是為了什么?
屋內依然是一片漆黑,但借助窗外的街燈,她確認那團代表沈欽的輪廓依然縮在辦公桌下的角落,劉瑕并沒繼續靠近,就像她第一時間處置沈欽的情況一樣——不論是緊抱、深情告白、持續不斷的陪伴等種種如電視劇、小說中一般的處置方法,對精神崩潰中的障礙者來說其實都很不合適,甚至可能造成更嚴重的恐慌與傷害,一個精神崩潰中的人,根本無法對外界的干涉做出反應,最好也最穩妥的做法,是讓他們自己平靜下來,重建理智,之后再介入安撫。
尤其以沈欽的情況來說,他對于從好意出發的干涉反應極差——在這點上沈老先生居功至偉,劉瑕還記得沈鑠幸災樂禍轉播的場景,沈欽的上幾次崩潰就是因為他的好心逼近。所以一旦確認他的情況,她立刻執行清場,把所有人都轟出屋子,關掉電燈,給沈欽制造出他最愛的環境,絕對的黑暗和安靜,沒人逼近——
在她退出之前,那團黑影動了一下,似乎是意識到了她的存在,然后慢慢伸展開來。
“……水。”沈欽的聲音沙啞而疲倦,他似乎正在不斷的運勁,每個動作都異常艱難,需要咬牙克服。
而劉瑕也不否認自己的詫異——從桌子底下爬出,然后坐上椅子,這對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說當然都不值一提,但對沈欽來說,這相當于是把地震后的廢墟重建到小鎮水準,他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在離開自己的安全區。對比上一次他恐慌后的表現(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她的確還記憶猶新),以他剛才精神崩潰的劇烈程度來說,這速度已足以讓人驚奇。
她到走廊上為沈欽倒來一杯水,很燙——又一次,熱水在咨詢中能起到的妙用絕非三言兩語能夠盡訴——回到屋內,摸黑把水遞給沈欽,又退回到安全距離之外,安靜地等待。
飲水之所以被咨詢師廣泛地當作調節氣氛的工具,主要是因為它和進食一樣,帶有一定的儀式感,這是一種補充能量的手段,天然就有助于咨詢者重建平靜與掌控感。而把一杯熱水吹涼喝下更是一種天然療法,它需要的耐心在時間中緩慢發酵,驅走驚慌、憤怒和惶恐……剛才把沈欽留在監視室里以后,劉瑕自己就坐在走廊上喝完了一杯很燙的水。
時間在分分秒秒地過去,劉瑕看著指尖,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只有一點點輪廓,她心不在焉地思忖著連景云的轉運行動,王志清會是兇手嗎?如果他是的話,這個案子會簡單得多,不過她并不太樂觀——這是本能的感覺,具體的論據她沒心思去想……嗯,以王村和李家村的緊張關系來說,王志清很難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地潛入李家村……
“你已經猜到了吧。”
沈欽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劉瑕動了一下。
“什么?”
“trigger……觸發性描述,我讀過文獻,這是恐慌發作的主要原因之一。”沈欽沙啞醇厚的聲音在黑暗中來回撞擊,就像是自帶混音效果的清唱,還是那么悅耳——即使內容是如此殘酷。“你已經猜到我的trigger了吧。”
這是很西式的描述,也是較西式的概念,在中文中還沒有約定俗成的翻譯,盡管在西方文化里,這幾乎已是共識。劉瑕當然知道沈欽在說什么:在歐美的網絡文化里,一段文章如果有讓人不安的描述,尤其是和強.暴、虐待等敏感話題有關的描寫時,作者幾乎都會基于網絡禮儀標識出警告,視頻、討論串也是如此,這是因為,對于有類似陰影的讀者來說,這種描述可能會扣下回憶的扳機(trigger),讓她們想起自己已被深埋的記憶,對于一些心理陰影較重的讀者來說,甚至可能會帶來心跳加速、呼吸困難等物理癥狀,更嚴重的則是像沈欽這樣的恐慌發作,這也是很多人的心理障礙復發的原因,不僅僅是網絡,他們在生活中無意接觸到的小事,都有可能會成為trigger。
當然,在沈欽這個案子中,trigger并不是那么的難找,這幾乎是明擺著的——
“校園暴力……”劉瑕低聲說,“是嗎?你一直在關注我的審訊……李云生的描述,激發了你的記憶……你曾是個校園暴力受害者,是不是?”
第一次,她討厭起自己的聲音——它聽起來是如此冷酷無情,就像是一把手術刀,精確地挖到傷口,但卻無法提供一點慰藉,如果她的聲音能撫平傷口,讓人瞬間痊愈——
“……”
沈欽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但在她安撫他之前,在她能叫停這段效果未知,可能會帶來二次傷害,造成再度發作的對話之前,他說。
“是。”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靜,透著豁出去的狠勁和決心,“我曾是個校園暴力的受害者,這,是我一度精神失常的直接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了
最近在調整節奏和構思,字數比較波動,大家見諒哈,muamua!
☆、第42章 粗制濫造的視頻
“如果我們將非肢體暴力也列入欺凌事件的話,那么,2006年,全美的校園欺凌案件發生率是駭人聽聞的25%,25%,4名學生中就有1名曾受過校園暴力的困擾,想想看這個數字,美國的下一代飽受欺凌陰云的籠罩,而我們必須正視這一點——是的,有一些學校在反欺凌上做得很好,在其中就讀的學生知道自己遇到了類似的事件該去找誰,但99%,全美99%的學校仍然對于欺凌事件束手無策,這就是我們在這個事件中暴露出的最大問題,成人社會對于校園暴力徹底的漠視和淡化,這種冷漠催生了《大象》,而這就是受壓的孩子們對于社會的回答。”
一臺電視被放在了辦公室里,還是昨晚的那間,除了已換上看守服以外,李村英雄李云生的坐姿幾乎和昨天沒有任何不同,他翹著二郎腿,饒有興致地觀看著屏幕上的畫面——這是個簡陋的flash動畫,如《快樂驛站》一樣的像素小人在花花草草中手舞足蹈,聲音素材則明顯是從別的視頻源里剪切下來,二次合成,甚至無法和小人的動作對上。任何一個有審美的青年都會對這種動畫嗤之以鼻,它就像是高速大巴車上放的導視節目,粗制濫造到可笑的程度,不過,這種水平的動畫倒是投合了李云生的胃口,他沒怎么注意字幕,盯著動畫小人看得入神,露出了中年農民接觸‘高科技’時特有的無邪笑容。
“李先生,早上好。”劉瑕推門而入,順手拿起遙控器,按下暫停鍵。
“有什么好不好的……這都幾天了,你們手機也不給我,總要讓我和村里老鄉聯系一下吧!”李云生一下回到了現實——被關了幾個晚上,他對劉瑕的語氣自然不可能有多好,“你們這個關人的標準我實在是不曉得什么意思,你們可以看呀,我在q.q里有沒有講什么假話?王志清和他堂叔是不是兇手嘛!劉長官,你們這樣冤枉好人是不行的我告訴你……”
“事實上,王志清在案發時有比較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而他的堂叔已經到外地打工去了。”劉瑕說道,“目前來看,你完全是說錯人了——不過這不要緊,你為我們指明了辦案的方向。警方已經把一批可能的嫌疑人帶回所里,一會可能需要你和你的同事去鑒別一下。”
“啊,都是王村的嗎?”李云生喜出望外——看得出來,即使王志清僥幸逃脫了法律的制裁,但能把更多王村人拉進局子來接受李家村人的指認,這對李云生來說簡直是一場大勝。“沒問題啊,我們肯定配合調查!”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來,但在劉瑕的笑容里又有些訕訕地坐了下來。
劉瑕繼續看了他一會,笑容淺淡,居高臨下姿態明顯,李云生興奮的情緒在她的笑里漸漸收斂,他的肩膀慢慢塌下來,像是意識到了自己階下囚的身份,之前的興奮感,以及來自低教育群體特有的無畏緩緩褪去……
這是心理學上的小技巧,也可以說是輕微的精神虐待,對于一個心理大師來說,話語僅僅只是武器的一種,配合環境、時機,長時間的笑容都足以讓人短暫崩潰。——只是,盡管得心應手,但劉瑕一般不太濫用這種手段,她承認,這是極少的例外時刻,對李云生的精神虐待并無必要,只是她的一時興起。
多奇怪,一個人能夠同時如此遲鈍和敏感,遲鈍到對自己造成的傷害毫無自覺——李云生當然不知道,他昨晚的幾句話對沈欽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但他對電視節目也毫無反應,她可以打賭,他根本不覺得自己當年的做法是校園欺凌——但,與此同時,他敏感到會對這種輕微的虐待,做出如此嚴重的反應……
劉瑕注視著李云生,依舊保持著她蔑視的微笑,她心不在焉地注意到,李云生的眼神開始閃躲,他的腳踝扣在了一起,防御性的姿態,他現在應該意識到自己為警方帶來了多大的麻煩,也許還想起了在他年輕時,法制還較混亂的年代里的那些派出所傳說,也許他已經開始遐想自己給‘官家’添了麻煩后會受到的待遇……
她放任他黑暗的幻想繼續展翅飛翔,欣賞著他的恐懼——欣賞了一段足夠長的時間,這才重新切出專業而友善的笑容。“你說你要配合調查,李先生,但你知道該怎么鑒別嫌疑人嗎?”
“不……不知道……”李云生大松一口氣,他已無氣焰可言,但又似乎被自己突然的軟化嚇一跳,聲音變大,想要重回之前的滿血狀態。“那你說該怎么‘鑒別’,劉長官,難道你比我還熟悉王村人?”
劉瑕笑了——這是他送上門來的。
她重新掛上了那居高臨下的淡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李云生。李云生的表情逐漸僵硬破碎,他吞咽了好幾下,又舔舔嘴唇,最終坐直了,小學生一樣把手擺上辦公桌,“劉、劉警官……”
“嗯?”
“對……對不起,打擾您說話了,您,您繼續……”
但劉瑕并沒再給他好臉色,保持一點壓力,似乎能讓李云生更配合,同時也能讓她更愉快,何樂而不為?
“想知道該怎么鑒別嫌疑人,就認真把這段錄像看完。”她拿起遙控器,察覺到李云生在猛點頭之余投來的詢問眼神,不禁一笑,他現在恐怕很希望她出去吧。“——我陪你一起看。”
“好好,好好……”李云生伸手去揩汗珠,手才舉起來,劉瑕瞥他一眼,他又趕快坐好,以看黃.片都不曾有的專注盯向屏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