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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蚊子用手指點點他:“生瓜蛋子,叫干啥就干啥,學不會出工不出力?”
賊頭嘿嘿笑著:“一天兩頓煮沙子,還有力氣干活,年輕人就是身體好。”
這話可不是胡說,隨著戰事日久,普通士卒的飲食越來越差,從一開始一日兩餐雜糧干飯,變成了一天兩頓雜糧稀粥,到現在,一碗粥里,能喝出半碗沙子。
南齊就是再苛待士卒,也不至于克扣成這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軍糧一定是被貪墨了,但沒有人敢追究,即使是主帥陳橋,也只能保證自己的嫡系軍隊吃飽,至于其他大多數士卒,沒人會為了他們出頭——誰敢呢?戶部尚書是世家出身,運糧官是世家出身,就連分配軍糧的官吏,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
南齊皇帝都要畏懼他們的權勢,陳橋戰功赫赫也只能退避三舍,誰敢為了性命最不值錢的、像是地里雜草一樣的庶民得罪他們?反正庶民是死不完的。
“哎。”老蚊子沖他一揚下巴,“你叫什么來著?”
這幾天兩個人大多數時候分派在一起,又吃了人家的饅頭,已經熟悉了,年輕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姓趙,名敬屏,年紀不夠,還沒有取字。”
老蚊子聽得嘖嘖嘴:“我看著你就像個文人,名字起的好啊,家里是不是有讀書人?”
趙敬屏苦笑一下:“我爹讀過書。”
老蚊子哦了一聲,哈哈笑起來,拍他的肩膀:“怪不得,怪不得!”
趙敬屏的苦笑并沒有消退。
冷風打著旋兒,從城墻上用力地刮過去,風中像是生出了一個個小小的倒鉤,要扎進人的面皮,然后用力撕扯下一塊塊血肉來。
三個士卒弓腰縮背,豎起單薄的棉襖領子想要擋住呼呼吹打在面龐的寒風,然而無濟于事。
賊頭喃喃地罵了一句,說:“北邊的軍隊穿的襖子可真厚實。”
他的棉襖破了個洞,從中漏出幾張破破爛爛的灰黑色的廢紙,這樣的衣裳無法御寒,凍得他黑瘦的臉發青。
老蚊子漸漸低聲哼唱起來,賊頭聽不清,就說:“你大點聲。”
“不敢大……”老蚊子喃喃道,“不能大啊……”
趙敬屏不語。
他年紀輕耳力好,聽清了老蚊子的哼唱,也明白老蚊子為什么不敢大聲唱出來。
老蚊子唱的是一首民間流傳的童謠,現在已經被嚴令禁止了,一旦讓別人聽見,說不定就要安上一個動搖軍心的罪名。
舉秀才,不知書。
察孝廉,父別居。
寒素清□□如泥,
高第良將怯如雞。
趙敬屏像是被針扎了似的,削薄的脊骨重重一抖。
一片沉默的寒風里,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有老蚊子沙啞模糊的聲音在低低地回蕩。
“我……”良久,趙敬屏,這個話少、安靜、羞怯的年輕人慢慢開了口,他聲音很低,滿是踟躕和猶豫,仿佛明知道不該說出口,卻還是忍不住說了。
“我父親,是寧陵趙氏的人。”
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故事。
寧陵趙氏的公子從云端上走下來,愛上了一名寒門的姑娘,想要娶她做正妻。
然而以那名姑娘的家世,做寧陵趙氏公子的妾室都屬高攀,更罔論正妻。為此公子與家族生出了巨大的摩擦,直到他得到消息,家族要清除掉那位姑娘,將他們眼中鬼迷心竅的公子掰回正道。
公子匆匆趕去阻攔,以死相逼,和家族徹底撕破了臉,放言要脫離家族。
寧陵趙氏將這個不聽話的子弟逐出家族,從此他雖然還能保有姓氏,卻與家族沒有任何干系了。寧陵趙氏的麒麟子成為了一個死人,公子孑然一身,放棄了自小唾手可得的名望、地位、財富,和姑娘成婚生下一子,取名敬屏。
所幸這場熱烈的、不顧一切的愛情并沒有以狼狽滑稽的方式收場。寒門和庶民不同,家里有些產業家底,不用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去,夫妻二人琴瑟和諧,十分甜蜜。但不幸的是,趙敬屏十歲那年,母親一病不起,最終離世。而他的父親強撐著打理了妻子的后事,整合了家中的產業,于半年后憂思成疾,同樣病逝。
父母離世后,趙敬屏一個十歲的孩子獨自支撐著家業,在趙氏宗族眼里,成了一塊巨大的肥肉。然而等他們千方百計奪走趙敬屏手中的產業之后,趙氏宗族也并沒有落到什么好處。
趙敬屏的父親縱然假死除族,依舊有過去的故人愿意在私底下照料他的子嗣。那是一位世家的大人物,只隨口一句,趙氏這樣的微薄寒門立刻迎來了滅頂之災,趙敬屏在大人物有意無意的照拂下避開了禍事,拿回了產業。
天有不測風云,那位肯照拂他的大人物卷入了爭斗中,棋差一著落敗身死,趙敬屏失去了庇護,他手中那些產業很快又被奪走,徹徹底底敗落,變成了連寒門也不如的庶民。
趙敬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黝黑瘦長,掌心指節凍得腫了,有幾個血口正滲著血。
他自幼蒙父親教導詩書,寫得一手好字,然而什么用都沒有,南齊的科舉雖然未廢,但數年不開一科,與廢弛沒有什么區別。朝野高位由世家名門占領,即使是襁褓中的幼兒,身上掛幾個四五品的虛銜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趙敬屏曾經聽父親提過,他七歲那年,就已經擔任秘書郎一職。
老蚊子看著年輕人眼底隱隱約約難以掩飾的憤恨,和賊頭對視一眼,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但很快又消散了,若無其事又帶著幾分油滑:“反正咱們這些人命賤,沒人拿咱們的死活當回事,咱們自己總得拿自己的死活當回事吧。”
賊頭一邊環顧四周,時不時把袖子里的饅頭拿出來咬一口,一邊有意無意地朝城外遠處看去。
距離太遠,他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知道,大晉的斥候就在那里。
“那你呢?”與此同時,濯寧城外遠處的小山崗后,兩個大晉斥候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偶爾搭幾句話,“你怎么肯來干這要命的兇險事?”
另一個斥候撓了撓頭,一邊凝神注意遠處城墻守衛,一邊說:“為了我娘。”
“?”
斥候說:“我娘是改嫁給我爹的,我九歲上,我爹沒了,我娘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他沉默了一下:“我娘的頭婚男人是戍邊士卒,公公和男人都戰死了,她才改嫁給我爹,我爹也是戰死的,她跟頭婚的男人還有個兒子,是我大哥,我娘這輩子苦……兩個男人都沒了,家里家外一把抓,累的直不起腰,心里就記掛著我們兩個兒子,結果今年開戰之前,京里傳來消息,我大哥也死了,是被南邊的探子殺了的。”
“我娘知道這個消息,直接就昏過去了,她這輩子過得苦,男人孩子都死在她前面了,這都是南齊那群畜生害的,我大哥死了,京里給了我娘一筆撫恤,夠她過下半輩子了,我得替她出口氣,給我爹和我大哥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