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淮曉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衡思。”她身體前傾,輕喚了一句,“你不必事事親為,不該背的罵名也不要背,處置這些低階官吏,為此引得物議紛紛,很不劃算。”
輝煌的燈燭之下,桓悅揚起眉梢:“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朕不信他們白白收受銀子,卻不知道曹家做的是走私馬匹,只憑這一點,他們就死不足惜。”
“我知道。”明湘耐心道,“處置他們不是錯事,所以罵名也不該由你來背。”
桓悅眨眨眼,燈光下眼波流轉,生出幾分幼狐一般的狡黠:“皇姐打算讓誰來做出頭鳥?”
與此同時,他在心里輕輕說出了那個答案。
——“內(nèi)閣!”
“內(nèi)閣!”明湘斷然道。
.
為什么是內(nèi)閣?
“當年太、祖皇帝廢丞相設內(nèi)閣,一是為天子分憂,二是因為丞相本就在天子與朝臣之間轉圜,避免君臣沖突過甚,沒有了丞相,內(nèi)閣自然應該擔起這個責任。”明湘合起雙手,十指交疊,“不過我看,內(nèi)閣第一點尚可,第二點么……那可是一點都沒做到。”
如果內(nèi)閣閣臣在此處聽見湘平郡主這一番毫不客氣的指責,恐怕要大呼冤枉。
先帝在時大權獨攬,哪位臣子膽敢拉著百官和皇帝唱反調(diào),就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腦袋還能不能保住,內(nèi)閣沒有半點發(fā)揮余地;而皇帝登基之后,一直以溫和寬容的形象示人,除了當初因為設立鸞儀衛(wèi)和朝臣們拉鋸數(shù)日,之后從來都很好說話,加之明湘會主動幫他分擔責任,也沒有和朝臣生出極大的沖突。
朝臣們不知道,皇帝安靜了三年,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穩(wěn)定局勢,順便睜大眼睛看仔細他的朝廷里都是什么人。現(xiàn)在皇位已經(jīng)坐穩(wěn),宗室無比安分,該摸清的局勢都摸清了,等禫祭完先帝出了國喪,皇帝就準備提起他的屠刀,磨刀霍霍先宰一批。
待宰的豬羊還沒有被宰的意識,劊子手本人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桓悅撫掌笑道:“皇姐聰慧,內(nèi)閣若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朕也只好換幾位能干的閣臣了。”
長安街另一頭,次輔楊凝正在燈下翻閱書稿,突然感覺背后寒意徐徐升起,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明湘一笑,不再多言,問桓悅:“你吃不吃點心?”
桓悅立刻坐正了身體:“吃,皇姐你吃什么?”
明湘的宵夜通常是一盞酥酪,配兩碟精巧點心。李老太醫(yī)囑咐她少食多餐,因而點心分量很小,一碟只有三塊,還都是一口一個。
今夜的兩味點心是澄沙乳卷和如意糕。‘澄沙’即豆沙,做成半寸多大小,擺在碟中小巧玲瓏,如意糕也大不了多少,印著梅花模子,端端正正擺在雪瓷碟里,就像是雪地里開出三朵深紅的梅花。
明湘只看了一眼,便對琳瑯道:“去給皇上再加一碟。”她頓了頓,轉頭問桓悅,“你想吃什么?”
桓悅一手執(zhí)了銀勺,正往自己那盞酥酪里加蜂蜜。聞言興致勃勃道:“上次的桂花酥糖不錯,叫廚子再做一碟來。”
明湘一看他幾乎半盞都是蜂蜜,差點哽住:“都什么時辰了,你還吃這些甜食?”
“吃甜食才有精神。”桓悅一手支頤,用銀勺將酥酪和蜂蜜攪在一起,“皇姐不是打算熬夜嗎?我陪皇姐一起。”
明湘揚眉:“你怎么知道?”
桓悅舉起銀勺指了指雪醅:“我看見鸞儀衛(wèi)拿了貼封條的匣子進來。”
明湘按了按眉心:“是,我準備將各州的采風錄過上一遍,你明日還有朝會,自去休息吧。”
桓悅搖頭:“我不困。”
他飛快地吃了兩口酥酪:“兩人一起看總比一個人看要快,現(xiàn)在也才戌時一刻,等我看累了再去休息。”
明湘拗不過他,只好命廚房又加了一道桂花酥糖來。二人隔著一張小幾坐在榻上,各自吃完了點心,開始翻閱采風錄。
窗外雨下得越發(fā)大了,空中隱隱飄散著泥土的氣息。檐下宮燈被雨一撲,光焰忽明忽暗,月白衣衫的侍女們匆匆從廊下走過,細碎聲音完全淹沒在急促的雨聲里。
天地之間好像只剩下了一場大雨,銀練自天穹之上落下,將眼中所見全都模糊成了朦朧的圖景。
暖閣之中,燭花噼啪一聲爆開,燭火搖曳著,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梅醞正欲過去剪燭花,只見湘平郡主抬眼,無聲朝她搖了搖頭,目光旋即落在了小幾另一邊的皇帝身上。
桓悅合著眼,手中還握著書卷,呼吸聲細而平穩(wěn),已經(jīng)睡著了。
梅醞無聲無息退回原位,繼續(xù)侍立在繡簾前。湘平郡主不喜身邊隨侍過多,很多時候都只有她和琳瑯二人一同侍奉。此刻室內(nèi)靜寂一片,梅醞看見郡主放下手中的采風錄,靜靜望著合眸安睡的皇帝。
那一瞬間,梅醞看見湘平郡主面上現(xiàn)出一種難以描述的神情。好像許多情緒交織在一起,愛憐、悲哀、柔和、歉疚……但轉瞬間,她又變回了那個平靜的、八風不動的湘平郡主。
“衡思。”明湘輕輕拍了拍桓悅,“回去休息。”
在她對面,皇帝緩緩睜開了眼,帶著倦意道:“我怎么睡著了?”
“已經(jīng)亥時初了。”明湘輕聲道,“該睡下了。”
桓悅顯然還沒醒過神來,木木地嗯了一聲。
明湘看他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幼狐,睜著點漆一般的眼睛,叫聲細細,只會一個勁地往人手心里扎。
這種想法當然是不對的,年輕的皇帝早不是那個雪團子一般的年幼太孫了。他是個真正合格的皇帝,運籌帷幄、心思深重,然而到了明湘面前,他還是這副幼狐一般天真柔軟的模樣。
明湘只覺得心都化了。
她招手叫喻和進來,命喻和服侍皇帝回西暖閣歇下。
西暖閣一直燈火通明。明湘起身走到窗前,見窗紙上投出閃爍搖曳的人影,很快,燈燭一盞接著一盞滅了,想來皇帝已經(jīng)睡下。
“郡主也安歇吧。”梅醞輕聲道,“李老太醫(yī)說過,不準郡主熬夜的。”
明湘按了按眉心,往后仰靠在隱囊上。
熟悉的疲倦再度襲來,她抬手虛虛遮住眼。燈燭的光帶著淺淡的微黃,然而在燭光下,湘平郡主的面頰、以及她抬手時袖口滑落露出的那半截手臂仍然顯得霜雪一般素白。
那是一種冰雪的顏色,所謂‘皓腕凝霜雪’不過如此。露在寬大的袖口之外,仿佛弱不勝衣,教人疑心稍一用力,便能將這段霜雪般的手腕折斷。但這種弱不勝衣的美,實際上來自于羸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