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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醅應了聲是,直起身,刻意先在屏風外的薰籠旁站了站,待身上的寒氣散去,才轉(zhuǎn)過屏風,同時從袖中捧出一物,恭恭敬敬呈上。
明湘正斜倚在榻上,背靠著一個月白織錦團花隱囊。內(nèi)室地龍燒的極暖,她只著雪白中衣,外披了一件天水碧小襖,烏發(fā)松松散散挽了一挽,神情倦然。
梅醞接了雪醅呈上的東西,正要擺在明湘面前,明湘便擺了擺手道:“我懶怠看,你說吧。”
雪醅單刀直入:“稟郡主,采蓮司正使換了人,剛上任就開始大張旗鼓排斥異己,咱們安插在采蓮司的青鳥拼命傳了最后一封信出來,不慎露了蹤跡,現(xiàn)下怕是已經(jīng)沒了。”
明湘霍然睜開眼:“怎么回事,換了誰?”
‘青鳥’是對大晉派出暗探的代稱,就像南齊暗探統(tǒng)稱‘睡蓮’那樣。
雪醅道:“是十一月末換的人,上任采蓮司正使崔冀因為挾私報復、冤殺朝官受到南齊朝臣聯(lián)名上書彈劾,南齊皇帝下旨,說崔冀‘狼子野心,有負圣恩’,將其褫奪官職,打入詔獄,隨即起用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九品檢校擔任采蓮司正使。”
檢校歷來是個閑職散官,堪堪九品,算是很不入流的小官,而南齊采蓮司權(quán)力極大,正使享從二品官銜,不啻于一飛沖天。
說到這里雪醅停頓了一下,然后接著道:“這位新任采蓮司正使姓陸,名蘭之,是上上一任采蓮司正使陸彧之子……”
雪醅話音未絕,然而明湘已經(jīng)顧不得留意她在說什么了。
從‘陸蘭之’三字落入耳中時,她的心底就升起了極為不祥的預感,陸彧的名字仿佛一塊大石轟然落下,重重砸在明湘急促跳動的心上。
陸彧。
上上一任采蓮司正使。
如果說鸞儀衛(wèi)在大晉令人聞風喪膽,那么采蓮司在南齊的恐怖程度要比鸞儀衛(wèi)再翻十倍。而這其中至少一半的功勞,都是拜陸彧所賜。
這個統(tǒng)領(lǐng)采蓮司長達十年的男人,在他被南齊莊宗親自下旨誅殺之前,一直象征著一片漆黑陰冷的陰云,無論對南齊還是大晉都是如此。據(jù)說先帝嫡幼子武安王遇刺身亡一事,就是由陸彧親自布局謀劃而成。
或許是因為陸彧權(quán)勢太大,手腕太過殘暴,最終南齊莊宗皇帝下令將他處死。那時明湘還不到三歲,隨著陸彧及其黨羽被盡數(shù)誅滅,那片漆黑可怖的陰云也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記憶深處。
但明湘仍然下意識恐懼著這個名字。
她記得很多次母妃從夢中慘叫著驚醒,狀若瘋癲披頭散發(fā),冷汗浸透了衣衫。直到年幼的明湘嚇得哭出聲來,母妃混沌的眼底才會漸漸浮現(xiàn)出清明神色,將她顫抖著擁入懷中:“陸彧死了,阿湘,他已經(jīng)死了是不是?他死了我們才能活!”
她也記得母妃在病榻上握著她的手,聲音虛弱縹緲如一縷云煙:“陸彧是個惡鬼……幸好,幸好他死了,這是我們的運氣,你要好好活下去,一直活著,別辜負了這份運氣。”
母妃對陸彧有著刻在骨血中的恐懼,而那份恐懼隨著她對明湘的言傳身教一同流淌下來,在明湘心底留下了一片始終未能散去的陰云。
“郡主?”似是察覺到了明湘的失神,雪醅猶疑著停下來,輕喚一聲。
明湘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頭疼,你接著說。”
陸蘭之上任后,迅速開始打壓崔冀黨羽,將采蓮司中有異心的人全都羅織罪名殺掉,并且扶植自己的人手。
這并不難理解,真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陸蘭之甚至簽發(fā)手令,想要召回部分還潛伏在外的探子。
不管崔冀品行如何,至少采蓮司正使他算得上合格。采蓮司派出無數(shù)暗探,對內(nèi)上監(jiān)視朝廷百官、下潛伏市井巷陌;對外則大力往大晉派出暗探潛伏。
眾所周知,潛伏要的就是隱蔽。匆忙撤退難免會留下痕跡,不但失去了一只潛伏在黑暗中的眼睛,還容易被人順藤摸瓜扯出一條線來。陸蘭之排除異己在情理之中,但為了排除異己,自斷采蓮司一條臂膀,就是極其愚蠢的行為了。
“不是愚蠢。”明湘淡淡道,“陸彧的兒子,怎么會是個蠢貨,他只是揣摩皇帝心思行事罷了,南齊皇帝忌憚采蓮司勢力坐大,陸蘭之若不主動自斷一臂,只怕采蓮司要付出的代價就不止如此了。”
雪醅似有所悟:“所以崔冀……”
“崔冀活不了了。”明湘平靜道,“皇帝又要用刀,又怕刀鋒利過甚,傷及主人——自古以來做帝王手中那把刀的,有幾人能得善終?當年陸彧如此,崔冀的下場不會比他更好。”
她這話說的其實有些深意——畢竟鸞儀衛(wèi)直屬明湘,看似她的地位極為超然,但說到底,無非是代天子執(zhí)刀罷了。甚至于她的身份地位還更容易招來天子忌諱。
察覺到明湘神情懨懨,雪醅只以為明湘是物傷其類,正打疊腹稿想要安慰,明湘已經(jīng)先一步開了口:“風曲知道嗎?”
雪醅搖頭:“一切先聽郡主吩咐。”
明湘點頭:“把這個消息給他。”
雪醅領(lǐng)命,明湘輕嘆:“可惜了,三年只有這一只青鳥最為出色,潛入了采蓮司,卻折在陸蘭之手里。”
她擺擺手:“厚待他的家眷,在原本的成例上再加一倍。”
話音未落,一道十分輕快的聲音傳來:“什么再加一倍?”
雪醅連忙拜倒:“皇上。”
桓悅也不要門前的侍從打簾,自己掀簾而入。他顯然剛剛沐浴更衣,面頰帶著熱氣蒸出的緋紅,只穿了件黛藍圓領(lǐng)袍,微濕烏發(fā)披散,眼如春水、霞姿月韻。
因為白日里剛和桓悅對著哭過一場,明湘刻意動也不動,只道:“怎么不穿厚些,頭發(fā)也不絞干,當心受寒。”
明湘自己身體不好畏寒,對保暖看得格外重,實際上桓悅從西暖閣到東暖閣只需要穿過一間燒著地龍的正廳,半點風也吹不著。
果然她這副毫不客氣的模樣反而讓桓悅很是高興,他徑直在榻旁落座,彎起眼睛笑道:“皇姐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還沒等明湘答話,他又轉(zhuǎn)頭望向雪醅,隨意道:“又有什么事,說來讓朕聽聽。”
明湘抬手將雪醅呈上來的密匣推了過去:“自己看吧,南齊采蓮司換人了。”
密匣中一式兩份,一份是青鳥千里迢迢傳回來的原件,另一份則是白部書吏抄寫備份的存檔。桓悅將存檔翻了一遍,旋即抬頭:“這樣說來,曹案就能解釋通了。”
“是啊。”明湘道,“想必是采蓮司的暗探要奉命撤離,怕留下太多線索,才匆匆滅口曹耀宗與曹伯正,嫁禍曹伯正只是順手為之——不過若那個南琴真是采蓮司暗探,應該已經(jīng)撤走了,三條線索斷了一條。”
前半部分的話桓悅都能聽懂,畢竟白天才剛剛聽完曹案始末。但最后一句話桓悅不大理解:“什么三條線索?”
明湘解釋道:“曹案查到現(xiàn)在,可以從三個方向深挖:第一是曹旺、曹耀宗留下的賬本;第二是南琴;第三是曹伯正為什么會死在京城增化巷里。”
說到賬本,桓悅瞬間轉(zhuǎn)移了方向:“我大概看了看賬本,上面牽涉出的官吏品級不高,人倒不少,若是要全部發(fā)落了,恐怕又要生出亂子來。”
他毫無恚怒之色,眉眼彎彎似有笑意:“等朕空出手來,才好慢慢收拾。”
明湘余光瞥見他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桌面,頓時心中一緊——以她對桓悅的了解,這是心中不耐至極,要下狠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