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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拖著疲憊的身體重新回到衙門,絲毫沒有形象地直接癱坐在臺階上,陷入到沉默當中。
姜若將留好的飯菜遞給,小聲喚了句“大人?”
施意卿半天才回過神來,露出個極為難看的笑容,“姜姑娘,今日可好?”
姜若完全不明白他的話題為什么會跳轉到這里,應了聲“今日很好。”
施意卿“哦”了一聲,端起飯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著白飯,機械般地吞咽著,周身氣壓低了下去有種說不出來的難過。
這個小老頭身上的衣服不知穿了多久,皺巴巴裹著在身上,頭上稀稀疏疏的頭發被汗污粘在一起,風都吹不動,同她才到揚州見到的那個華衣錦服的施大人幾乎是兩個人。
等到了晚上,姜若終于知道施大人為什么如此的反常。
“現在城中余糧不足,就是算上剛運來的,缺口都很大。幾家都給了消息,透露出那點意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你好我好。”
顧淮安否決,“這不可能。”
“世子,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束呢,總不能說一直不治好,揚州城就這樣一直封著吧。這城內不止是世家,還有許許多多普通人,他們長了一張嘴都要吃飯。”
施意卿也不想說太多,今日攔路的人當中就有位婦人帶著孩子給他跪下,低聲啜泣哀求。她的丈夫死在瘟疫中,她甚至沒有見上一面就等來一捧骨灰,要完全承擔起兩個孩子的養育。
懷孕的婦人跪下給他磕頭,“小的什么地方都不去,小的就是要將蕓薹收回來。小的一家沒什么收入,就指著這么一季糧食,小的給您磕頭了。”
那瞬間施意卿心里真不是個滋味,連日這樣的情況不少發生,再加上這段時間看見太多太多死人,他也有些抵不住。
他不是不知道揚州城隱田隱戶的危害,也不是不知道世家把持田地兩頭通吃,更加清楚若是贏了揚州百姓能減免許多負擔。
“再這樣下去,就算疫病被扼殺,他們也沒有多少活路。”
什么好處不好處,就全都是一場空談。
顧淮安沉默很長時間,輪廓分明的臉隱匿在黑暗當中,鳳眼微微垂下遮住眼中化不開的墨色。敞開的窗戶中有長風吹來,將他的頭發和衣角全都吹了起來。發絲飛揚中,他的身形依舊沉穩如青山。
十指相抵放置在桌前,他最終開口,“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解決。”
“至多三日,三日若是還未平定,我便回去同幾家商議,怎么解決。”
得到想要的結果,施意卿臉上也絲毫沒有笑意,反倒更想直接哭出來。他眼角的溝壑全都是濕意,喃喃自語,安慰顧淮安也是在安慰自己,“世子,我們都已經盡力了,這樣已經是最好了。”
顧淮安只是聽著,并沒有直接反駁。
這次的談話不知道怎么傳了出去,顧淮安這邊還沒有動作,王家那邊先高興得慶祝起來。
“還是廣陵太過小心了,我瞧著這一次瘟疫,他們就應付得夠嗆,最后還不是要低頭。”王家二爺頗為自得,端起面前的酒杯美美喝了一口,“今日衙門那邊就傳來消息,說是他們的糧食也撐不了多久,這幾日施意卿也熬不住求助商戶。只是他也不仔細想想,沒有我們點頭,這揚州城內誰人敢將一粒糧食賣出去。”
“還是穩上一點,廣陵離開之前還在說,來的這位是個狠角色。”王家大爺身姿板正,提及道:“老爺子也是這個意思,這個天下到底還是姓顧的天下,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得很。等衙門那邊來人商議,該怎么給就怎么給,不在乎這些東西。”
“我瞧著你們都是被京城那邊嚇破膽了,京城那邊什么意圖旁人不清楚我們還不清楚嗎?就指著我們在江南賣命,供養他們娘兩個。”
王家二爺往起一站,聲音當中多了幾分憤怒,振臂而呼:“可誰做了皇帝,我們不還是潁川王氏?”
他越想是越不甘心,王氏的產業遍布的大江南北,涉足成千個產業,族中子弟出息,文人政客不少。說句大不敬的話,先祖平定江山時,如果沒有王家人力物力的支持,哪里還有現在的大周!結果顧家人坐穩江山之后,首先要將他們這些人先踢出局。
“狡兔死,走狗烹,我算是看明白了。既然他們顧家費勁心思想要除去我們,那就走著瞧瞧若是我們這些世家費心費力替他們經營江南,都會鬧出什么亂子來!”
“慎言!”
“慎言什么?”王家二爺彎下腰,一掌撐在桌面上,俯視自己的兄長,“難道你真的甘心?難道你真的以為京城王氏得利之后會回過頭來幫扶我們?”
“大哥,別太傻了。等新帝繼位,我們王家只要還擁有現在的權勢和地位,照樣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次真是絕好的機會,來的兩個人就是毛頭小子。若是我們輕易妥協,這不就是和京城說我們能讓人隨意拿捏么。”
在王家二爺的不斷勸說下,王家大爺雙手撐住自己的膝蓋,“那你想怎么做?”
“坐地起價!”
王家大爺沉默了一會,沒說什么。
江南雖有不少世家,可本家在揚州的只有王蕭兩家,其余留在江南的要么是得力管事要么就是族中準備接觸這一塊的子弟。他們雖然能做到一些主,可這種大事拿不定主意,本家那邊又太遠消息傳送不及時,所以全都盯著王家這邊怎么做。
見王家將運糧的船只停泊在港口,眾人都伸長了脖子看這批糧食的去路。
王家二爺妹妹等著衙門的人過來談判,結果等來的是自己差點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小廝。
“老爺!老爺!不好了!官府帶著人將我們的糧食給劫了!”
他的眉心狠狠一跳動,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什么情況?”
“今日天不亮,我們正準備將糧食運下來,突然沖出來一批將士將我們圍了起來,說這是蕭家供出來的糧食,要抄走?”
“謝司軍?”
“不是,是湖州的趙家軍,今日約有萬把人抵進揚州,現在外面都是迅街的將士。”
“日他大爺,都瘋了不成!”王家二爺目眥欲裂,狠狠踹倒面前的小幾。
屋內一片肅然,下人們全都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讓手底下的人傳消息,說是永安街死了近千人的,官府請將士過來準備強制抓人,讓所有得病的人都去永安街。只要這批人死了,疫病也就沒了,官老爺的烏紗帽也就保住了。”
“還要不要多說些?”
“多說干什么,那些人被欺壓這么多年,稍微有些風吹草動,自己就會想象成滔天的禍事。”杜家二爺冷笑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