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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好自行車先去了一趟隔壁,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洗了手后到飯桌前坐下,接過盛景遞過來的筷子道:“成了,方毅明天就去食品廠上班。”
他咬了一口饅頭,道:“本來我想讓方毅去機械廠的。但機械廠車間里的活太重,臨時工又不好安排去坐辦公室,再加上你周伯伯說生產任務重,需要許多臨時工,我就讓他去食品廠了。”
他抬頭看了盛景一眼:“夏家一直在幫夏中杰找工作。你說,我要不要跟他們說一聲,讓夏中杰也一起去食品廠做事?”
盛景喝粥的動作一頓,她放下粥碗問道:“這臨時工是做到年末就沒得做了,還是一直有得做?”
不怪她想得多。如果只是方毅一個人去的話,不管是短時的還是長時的,都無所謂,方家人不會在意這個。
可夏中杰就不一樣了。
夏家人現在說得好聽,不管是什么工作,不管是不是只做一兩個月的臨時工,只要有工作他們就很高興,也會感激幫介紹工作的人。
可等到夏中杰被辭退,夏家人可能就會得隴望蜀,求上門來,希望盛河川幫忙讓夏中杰繼續在食品廠做下去,甚至想要個正式工名額。一旦被拒絕,他們就要心里生怨。
“應該只做到年末。除非食品廠到年后又接到很重的生產任務,否則正式工的工作量都不飽滿,不可能再花錢養著臨時工。”
盛河川自然也有盛景這樣的顧慮。
如果夏家人是通情理的,他剛才說的時候就不會是商量的語氣。之所以跟盛景商量,是因為他自己都在猶豫。
不過跟盛景解釋完,他就下定了決心:“明知道他們家在找工作,我要是知道這個消息不告訴他們,心里總過意不去。到時候我先把實情跟他們說清楚,要是這樣他們仍然心生埋怨,就是他們的事了。”
盛景其實也是這個意思。但一樣的事,有不同的辦法。
她道:“您別直接找上門去。上趕的不是買賣。我先在院子里透露點風聲,等他們求上門來時你也要拿搪一下,說去問問看。他們如果要想空手套白狼,啥東西都不拿,您就含糊著。等他們拿了禮來您再答應。”
盛河川眉頭皺了皺。
可不等他說話,盛景就道:“我知道您是出于鄰里之誼,周伯伯也不會收這些禮。但您要不收就顯得這事特別好辦,到時候鄰居們的各色親戚就得求上門來,您幫是不幫?幫誰不幫誰?”
“等到了年后,夏中杰被廠里退回來,他們再來求您的時候,您再把夏家當初的禮拿出來還給他。到時候保證他們不好意思再說什么,院子里的人還得說他們忘恩負義。”
盛河川眉毛一挑,笑了起來,用筷子指著盛景道:“你呀。”
他又點了點頭:“成,就照你說的辦。”
他倒不是不清楚大雜院這些人的秉性,也不是想不到這些麻煩和不好的輿論。
只是他一大男人,以前的身份地位又比大雜院的人高,就不怎么在意院子里那些沒文化的碎嘴婆子的想法。
什么事,他想做就做了;不樂意做,拒絕就拒絕了。至于你們怎么說,他反正聽不見,也不在意,就隨你說去。見了面,懾于他的身份和能力,大家都還得保持對他的尊敬。這對他而言就足夠了。
可盛景卻不樂意自家爺爺做了好事反而被人說道。
盛河川也知道她這樣迂回小心,是在維護自己。他心窩子暖暖的,別提多高興了。
他道:“你轉正和去廠辦的事不著急。等過幾天你周伯伯開個全廠大會,做做年末工作的動員,表揚一批人。到時候再把你調到廠辦去,就沒人說什么了。”
盛景就趁機道:“這樣的話,我就有些招眼了。要是有人知道我這邊成了正式工,那邊還在高中里掛名,告上去,崔校長非得被拉去批||斗不可。爺爺,高中那邊我干脆不去了吧。”
如果是之前,盛河川是不同意的,他會想辦法看看怎么能兩全其美。
原先他跟周濤都想讓盛景上高中,就是為了讓她拿個高中文憑,等以后不管是他這邊還是周濤那邊弄到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就讓她去上。
即便拿不到大學名額,一個高中畢業生,在這工農兵大學名額稀缺的時代也足夠用了,周濤那邊有什么好的工作機會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她過去。初中畢業是真不成。
可現在,四人集團都倒了,上頭的風向雖然還沒定,但不管是誰執政,都需要人才。這些年工農兵大學的畢業生質量如何,大家是看得見的。等上頭塵埃落定,高考應該很快就能恢復過來。
唯一讓他猶豫的就是一點:“我就擔心到時候參加高考必須是高中畢業生。”
“那到時候再讀唄。”盛景道,“我這次參加完期末考試就提出休學。等高考政策出來,確實需要高中畢業證才能參加高考,我再復學回校,然后跳級直接讀高二。讀上一年半年的,也就拿到畢業證了。”
“憑我的學習成績,崔校長肯定會同意我的跳級申請的。畢竟我到時候考上大學,也是他的政績呢。”
作為盛河川自己,他更看重實際工作能力。而且他清楚地知道盛景對高中知識的掌握已超過百分之八十,她缺的僅僅是一個高中畢業證,而不是高中知識。
現在初中高中都是兩年制。盛景到現在算是讀了半年了。到時候跳一級,再讀半年,確實能成功拿到高中畢業證。
所以盛景這么一說,他就同意了:“行,那到時候我去替你辦休學。”
吃過飯,盛景洗了碗,故意等了一會兒才就挑著兩個空桶去水籠頭那邊接水。
這個時候水籠頭這里的人最多。
一見盛景就有人問道:“小景怎么也這么晚?你們爺兒倆不是吃飯吃得早的嗎?”
“唉,年底了,我們廠現在忙得不可開交,生產任務壓了好多完不成,我們在廠里忙得跟陀螺一樣。我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下累的,回到家得休息好一會兒才能起身做飯。”盛景唉聲嘆氣。
陳小娟馬上要初中畢業了,馬桂英這陣子也在愁呢,想給她找個工作。聽到這話她立刻精神一振,張嘴就想要說話。
可好在她意識到不能當著眾人的面問,及時收住了嘴。
其他人就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讓盛景多學著偷懶,又問她吃中藥效果怎么樣——熬中藥的味兒大,盛景和盛河川都在吃中藥調養身體的事,大雜院里的人都知道。
等到盛景挑著水回到家,沒過多久馬桂英就跟上門了,來問盛景食品廠是否招臨時工。
“這我還真不知道,我就是在車間里干活的。而且馬嬸兒,年底任務量大廠里才要人。等過了年,臨時工都得被辭掉。您現在費了大力氣讓小娟進廠,沒做兩個月就又退回來了,小娟的初中畢業證還拿不到,您這不是虧了嗎?”
這話說得馬桂英夫妻倆也猶豫起來。
兩人的目光就投向了盛河川。
“別看我,我家小景還不知道年后會怎樣呢。我要有那能耐,就讓我們小景轉正式工了,實在沒余力幫別人。”盛河川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