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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到底也?不是初入宮門?那會兒?了?,”皇后眼瞳聞聲一顫,似是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便忙以?團扇半遮了?面,彎眸輕笑中,試圖掩蓋面上殘余的一縷驚惶,柔聲道,“長了?些年紀,氣力便越發不濟。”
“朕還記得?,你原是十八歲那年嫁給的朕,”連鳳舉狀似深情地瞧著她,主動伸手?牽她柔荑,指腹來回摩挲她白皙光滑手?背,感慨一嘆,“如今一晃間,又已?十六年光景過去了?。”
“是啊,日子過得?可真快,勞陛下還記著。”皇后抿唇嗔聲一笑,眼波流轉間,似追憶往昔般不經意提及道,“妾初入后宮那時,戰戰兢兢,總不是個膽大的性子,幸有元皇后照拂——”
“她確實雅量寬宏,你亦頗具其遺風,這些年來做得?很好。”連鳳舉略一頜首,只?淡淡續上一句便將話音轉開,見她語及元皇后,竟似未有任何觸動般,意味深長笑道,“如今璋兒?與昭兒?雖還未及冠成年,但也?該著手?婚配事?宜了?。今日端陽宴上怕是有不少妙齡小姐,這事?原還需你操勞,多留心著些。”
先皇后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及笄之年便嫁與了?連鳳舉,后又隨軍十幾載,生兒?育女、掌理后宮,一生從未行差踏錯,卻亦得?他如此冷情對待,皇后不由憶起連珣所言,便是左手?正被連鳳舉疼惜地握在掌中,亦覺心寒。
皇后眼神一瞬復雜彷徨,冷不防聞見連鳳舉后半句話,驚詫抬眸,下意識便道:“……陛下今日開此大宴,竟是為了?——”
“隨口一說,倒不急在今日,只?再過上小半年,便要與他哥倆兒?選址建府了?。璋兒?脾氣倔,盲婚啞嫁怕他總要甩臉,早日定下正妃人選,與他多些時日相熟相熟也?是好的,至于昭兒?嘛——”連鳳舉話音一頓,側身斜斜倚在床頭,眼神一動,指腹在皇后手?背上輕輕一敲,皇后便放下團扇,起身與他斟了?溫茶端來。
皇后抿唇局促一笑,兩?手?捧著將茶盞遞給他,意有所指為難輕聲接話道:“昭兒?這主,妾可做不了?。”
“這主朕來做,不過娶房側妃,又非正經親事?,也?不算違背朕與元皇后之諾。”連鳳舉甚是不以?為意,啜了?口茶,方才耐人尋味挑眉睨她,笑著轉而又道,“前個兒?你大哥原還與朕提及,你們姚家有位庶出姑娘生得?國色天香又知書達禮,偏生是個喜靜又柔軟的性子,留在家中常遭姐妹嫉妒欺凌,便想送來宮中與你為伴,過得?一年半載,到了?年歲再嫁出去。”
“朕不好駁他,亦不知你心思,便著他今日將人攜來宴上,若合你眼緣,將人留下便是——”
連鳳舉話音未落,皇后臉色倏得?青白難看:她原不知她大哥竟存了?這樣的念頭,莫不是曉得?皇帝已?許多時日不曾來她宮中過夜,才有了?送人入宮的打算?還是……還是這招只?是障眼法?姚家借此在安皇帝的心?
皇后心中登時驚濤駭浪,兩?手?掩在袖中,十指互相絞緊,偏生面兒?上不敢露-出一分端倪來。
她屏息壓著一腔混亂心緒,牽唇生硬一笑,喉頭苦澀干啞,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可嘆自個兒?雖貴為國母,卻卑微極了?,像個笑話一般,她為姚家尊榮自鎖深宮半生,卻仍落得?為兄為子狠心算計的下場。
兄長欺她瞞她,與親子私下合謀良多,竟一分一毫未報與她知曉?
她哪里還是個人?
不過一個祭品罷了?——陪葬皇權的祭品。
皇后頓時自哀自憐,竟大逆不道截了?連鳳舉話音,罕見得?在他面前撕破了?端莊賢淑的外衣,顫顫巍巍得?咬牙直道:“怕是兄長記錯了?,那丫頭業已?及笄,恐不大好久留妾的永平宮——”
大宴過后,她就要交代了?這條命去,她如今只?想遵從本心,為自己?瘋那么一回。
“是嘛?已?及笄了??那倒是好事?,”連鳳舉稍感意外,卻只?當皇后是醋了?自己?要納她侄女入宮,也?不與她計較言行有失,漫不經心瞇眸又笑,“待過了?今日端陽,過幾日昭兒?回來,便將此女指給他做側妃吧。”
“……陛下,這?!”
形勢陡轉,煞是出人意料,皇后愕然?抬眸,卻見連鳳舉瞧著她笑得?深沉,隨意尋了?些由頭,與她意有所指又續道:“昭兒?身份特殊,又常當值外宮門?,進進出出也?波折,朕也?不大想繼續留他在宮中,與他一房妾室,便可著他提早出宮建府了?。”
“待過幾日,正是觀賞夏荷的好時候,皇后不若也?設個宴,邀請些青年才俊,吟詩作對,倒也?風雅。只?,霍氏骨子里的不屈與忠貞怕也?一脈相承,這才俊,皇后必得?更?加細心挑選,已?有通房妾室的,便不可了?。”
皇后:“……?!!”
她恍然?大悟,原謝昭寧與霍長歌間那影影綽綽的情愫,早已?為皇帝所識破,他眼下便欲借此計一箭三?雕:既著謝昭寧納妾出宮,又使他與霍長歌再無?可能,再者?,謝昭寧一旦納了?姚家女,與連璋更?要漸行漸遠……
皇后一時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滿目蒼涼中又隱著無?力,心中因與皇帝相伴十五載而生出的那些留戀,驟然?便要煙消云散,念及己?身遭遇,她只?覺他們皆不過是旁人手?中的玩物,這皇權籠罩下的人心簡直骯臟透了?!
“陛下、娘娘,二殿下求見。”她正憤慨傷懷,殿外有宮女倏得?輕聲試探稟報,她壓抑心緒抬眸,連鳳舉卻不以?為意抬手?一揮:“必是為了?布防之事?,不必傳他進來了?——”
他神色略有不豫,起身下床更?衣,蹙眉不滿隨口便與皇后道:“昭兒?未在,他肩頭擔子雖說甚重?,卻也?太不成器了?些,竟連下屬亦壓制不住,鬧出禁軍聚眾械斗的笑話來。”
“昨日罰了?他,今日便急躁要見朕,午膳前已?來過一次,只?漫說他思來想去,宮中布防似有薄弱之處,尤其幾座宮門?,需整改布防、增補人手?,被朕訓斥了?。想戴罪立功雖是好事?,但急功近利之心若昭然?若揭,便沒得?要惹人笑話了?。”
“都檢點已?接管宮中巡防事?宜,今日左右用不著他,讓他安生去赴宴,”連鳳舉說道急處,橫眉冷對,高聲一揚,“不見!”
“……是。”皇后眼神一動,聞言似有所感,與他躬身行禮,垂首之時姿態溫順,神情復雜。
“哦,對了?,長歌如今還在燕王府中養病,今日過節,既不能召她進宮來,”連鳳舉思忖又道,也?不管皇后到底知不知曉霍長歌失蹤真相,只?一本正經得?偏頭囑咐皇后,輕描淡寫道,“你攢個食盒,再挑些姑娘家用的物飾著人送過去,莫慢待了?。”
皇后一頓,又輕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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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璋在皇后寢殿外端立許久,午后陽光正烈,曬得?他眼前一陣陣發懵,卻只?等來皇后貼身大宮女夏苑。
夏苑如今也?已?上了?些年紀,兩?鬢似有微白,唇角隱有細紋,眼神也?不似年輕人那般靈動,她打小陪著皇后長大,年紀原比皇后還要長上四五歲,現下將近不惑,是這宮中頗為年長的宮女了?。
“二殿下,陛下說,”夏苑與連璋躬身行禮間,與他一同站在炙熱石階之上,抬眸婉轉與他輕道,“殿下該去巡防了?……”
她甚為貼心得?將連鳳舉生硬的“不見”二字隱在話中,生怕連璋尷尬。
連璋聞言,面上失望神色一晃而過,板著張冷肅面龐也?不說話,點頭應上一聲,略微踟躕片刻,方才轉身離開。
前日禁軍之中無?故有人聚眾斗毆,禍及正陽門?,牽連數千人,他便也?挨了?五杖刑罰關?了?兩?日禁閉,今晨出來,便察覺宮中數處布防有異,尤其正陽門?前守衛,竟是一茬生臉兒?,他往帝駕前通稟,卻被無?情駁斥,只?道原是都檢點正常遷補人手?。
禁軍二月征召,新兵入伍需得?訓練半年,若是人員遷補也?該是九月,眼下卻也?不知是哪門?子的遷補?
他面壁一回便被奪權停職還繳了?木符與半塊虎符,已?是蹊蹺,如今情形更?是可疑。
連璋心事?重?重?走出永平宮門?,適才尋路轉入御花園中,便迎面遇見連珩與連珍一前一后走在一處,頂著日頭行跡略顯匆忙,似正要回承暉宮。
二人穿得?樸素,周身繚繞濃郁檀香氣息,身后五步遠處綴著拎有竹籃的花蕊,想來剛剛去過宮中佛堂。
“二哥!”連珩眼尖瞧見連璋忙迎上去,衣擺擦過一路芬芳,帶得?花朵在枝頭不住輕輕搖晃。
連珍一張嬌柔臉龐曬得?微紅,跟在連珩身后覷見連璋面色不豫,便有些怵他,只?頻頻眨著一雙美眸強自鎮定。
“嗯。”連璋負手?身后,與他二人點頭回禮,隨即淡淡問上一句,“陪麗嬪上香去了??”
“倒也?不是,珍兒?原不放心霍妹妹,著我陪著,去與佛祖替她求了?平安。”連珩笑著又道,他話說一半,往左右偏頭一探,見四下里無?人,便又壓低了?嗓音與連璋關?切輕問,“霍妹妹與三?哥還沒音訊么?”
謝昭寧明面兒?上是領命微服往涼州馬場查驗與調配軍馬,實際為著甚么他們心中明鏡似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