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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此打?算。”謝昭寧聞言輕聲回她,語氣之中似隱有嘲諷,又續道,“不止皇陵祭拜,初八朝會時,太子曾提議‘立春日?百官擁帝迎春,二月二儲君扶犁親耕’,再過得兩日?便是立春了,卻?是不巧得很,今年這?春天來得格外晚。”
“二月二儲君扶犁親耕”原是太子自個兒提議的?
霍長歌一怔,不由憶起她前世確實也曾親見?過那場面,只若從此時開始,到?得十年之后,太子那犁地撒種的水平竟無?絲毫長進,手腳笨拙得似幾截兒互相打?絆的木頭,頗為貽笑大方。
“攔住他?。”霍長歌與謝昭寧果斷道。
她前世入京時,前朝便在中都里外皆有據點,可這?話?又不能明著與他?說,遂只能:“如今前朝遺族在暗,咱們在明,既不知他?們據點所在,仔細他?們便是打?了這?心思?,引陛下?前去,甕中捉鱉。”
“我亦是這?般想的。”謝昭寧笑著抬眸看她,似是因與她心意相通而語氣陡轉輕快,心情也好?了不少,“我明日?便會與二哥一同上呈奏疏,讓陛下?打?消此念頭。”
“倒也不必徹底打?消,你莫在這?幾日?忤逆于他?,”霍長歌亦笑著與他?輕聲道,“尋個由頭,拖至清明便是了,清明可種瓜果、也可祭拜,多一個月時日?,興許事情便會有轉機。”
謝昭寧不解偏頭瞧她,倏得驚道:“這?節骨眼兒上,千萬別插手前朝這?事,你怕不是想與前朝假意合謀,換取——”
“你想甚么呢?”霍長歌“噗嗤”笑一聲,卻?是心虛暗自道,前世你怎就沒瞧出我有這?心思?呢?
她遂嗔他?一聲,半真半假又避重就輕與他?道:“我前幾日?與你說,我家?王府有位家?將名喚素采,她雖貪吃又黏人,瞧著沒甚么大用,但?吃吃喝喝間,便將旁人祖墳里陪了哪些鍋碗瓢盆都能套出來,放她出府逍遙月余,指不定有奇效。你若是出宮在外,便尋她對個切口,著她與你尋些蛛絲馬跡去。”
“……你——便這?般信我?”謝昭寧聞言愈加震驚,心頭不由泛起層層漣漪,他?昨夜便見?霍長歌頻頻與他?翻了底牌,今日?就見?她將王府里的暗樁都要交給他?使喚了,家?底兒都快翻干凈了,這?突如其來的全然信任,令他?竟然坐立難安,“我今日?與你說了這?許多匪夷所思?之事,你絲毫不疑?”
“我爹與我曾言,謝翱謝伯伯生前亦與他?交好?,雖比不及謝伯伯與陛下?拜把子的情誼深厚,但?他?深信以謝伯伯品行為人,其子必有其風骨,又因有元皇后娘娘教導,絕不會品行有虧……”
“可上一代終歸是上一代的事兒,單憑此一言,并不足以令我信你,但?咱們相處這?些時日?,我也足以認可三哥哥品行原是這?世上無?人能及的寬和高潔。”霍長歌兩手負于身后,于黑暗中,俏生生笑著與謝昭寧認真坦言道,“且那日?書?閣之中,我原能覺察出,三哥哥對北地故土是真心向往著的,那里既是你父出生之處,又是你父母身隕之地,縱你未生長于斯,那里卻?亦是你半個家?園故土……”
“我霍家?還不能在此時倒下?,三州還有失地尚未收復,如今外敵環伺、內憂外患之際,你必不會眼睜睜瞧著故土無?故淪亡而無?動于衷,我信你的——”
“——是這?個。”
她語音即落,已?轉身推開窗扇,便如來時一般,身姿矯健輕盈,似一片樹葉飄出了窗縫間。
謝昭寧讓她一語說得頓在原地,心頭似被她一字一句不住狠狠得敲打?,敲打?出的漣漪往四肢百骸不住蕩了過去。
“你不救她就讓開!我自己去!”
“二哥,二姐讓我攔住你,她說我們誰都救不了她,昨夜我已?去過了,救不了……真的救不了……”
“你能眼睜睜瞧著她死?你能我不能!你貪生怕死我不怕!!!”
……
“你與她說過甚么?你昨夜是不是與她說了甚么不該說的話??!為甚么她不愿見?我?!”
“謝昭寧!是你害死她!你是幫兇,你也是劊子手!你與他?們都一樣!”
……
“……你必不會眼睜睜瞧著它?無?故淪亡而無?動于衷……”
謝昭寧在窗前出神站了許久,眼前無?端霧蒙蒙的,似乎有人影不住晃動,耳畔一時間又亂得很,有兒時與連璋的爭吵,又有霍長歌適才那輕輕一語,兩者交雜一處,吵得他?頭疼。
再后來,謝昭寧扶著桌面復又坐回桌前,只怔然對著面前一盤荷花酥,一動也不想再動,手掌無?意識按在胸前,直直靜-坐至破曉,那些爭吵方才漸漸淡去,只回轉霍長歌那清清亮亮的嗓音,似泉水擊打?在山澗間。
他?恍然便笑了,眼底微有動容,似是終于有甚么地方松了一松,得到?了些許的寬慰與解脫。
他?于天光之中,比之昨夜越發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對著那盤糕點正中豁了一塊兒的地方,輕聲說:“謝謝……”
*****
今夜這?月,倒不似昨日?那般得清亮,只零散星光點綴在似濃墨般的夜幕中。
霍長歌趁夜回了寢宮,落地無?聲。
外間南煙正熟睡。
蘇梅將迷香藏在香囊中,放在南煙枕邊,自個兒拿帕子掩著口鼻,睜著眼守夜,見?霍長歌回來這?才收了香囊闔了眸。
霍長歌輕手輕腳解衣掀被,躺在床上時,還忍不住回想適才謝昭寧所說的那駭人聽聞的舊事,她總覺那故事里似乎缺了些甚么……
她輾轉反側半晌,倏然靈光一現,那故事里缺的原是——她爹霍玄與元皇后幼弟武英王!
當年攻入皇城的便是他?們倆,那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謝昭寧又向來敬重他?二人得很,哪里需要用“陛下?大軍”來代替呢?
可疑得很。
*****
卯時,天還未亮,霍長歌睡下?沒多久,便讓南煙喚醒了,她睡眼惺忪茫然看她。
“郡主,今日?崇文館開課——”南煙見?她一臉莫名,恍然便道,“郡主該不會是忘了吧?”
霍長歌乏得頭疼,手指掐住眉心,緩過半晌才反應過來:今日?正月十八,元宵三日?假已?過,確實該去崇文館了。
“沒忘沒忘,”她強打?精神,信口扯謊,“夜里沒睡好?,只發夢,一時糊涂了。”
她拖著疲累身子爬起來,南煙與她洗漱了,又拿衣裳將她仔細裹好?,方才拖著她往外走,蘇梅自覺留下?,也不多話?。
屋外天色仍似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寒風呼嘯,似隱隱裹挾了細雪,抬頭仔細再分辨,又好?像是錯覺。
霍長歌只覺兩條腿猶如灌了鉛,她身子骨本就沒尋常人那般得強健,又大病初愈,仍略有虧損著,也不知是不是夜里來去兩回凍著了,皮下?貼著脛骨的地方隱隱跳著疼。
她強行提著一口氣,一路掙扎進了崇文館,便見?其余人皆到?齊了,唯謝昭寧的座位還空著。
霍長歌敷衍得與眾人點了點頭,解了大氅不由便想往桌面上趴,室內暖意一激,她越發困倦,忍不住無?聲打?了個哈欠,又幸災樂禍心道,既是連璋人也在,便不是因公務脫不開身,怕謝昭寧亦是忘了日?子,人還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