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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寧怔怔凝著窗縫間露出的半輪圓月,心跳愈加得急且亂,半晌回?過神來,方才溫柔垂眸笑了一聲,抱著懷中外裳,將那窗扇關緊了。
“今晚月色倒是美?得很?!八念^突然蹦出來這么一句話?。
沒頭沒尾的,他又心道。
這丫頭,他一時?思緒亂七八糟,轉來轉去,終于又忍不住擔心她,這般亮的月色下,還敢如此肆意妄為,視禁軍城防于無物,當真藝高人膽大。
謝昭寧窗邊怔怔站過片刻,又轉回?床邊坐著,始終懷里抱著那外裳不放,手?指下意識摩挲著布料上云鶴的刺繡,細細密密的針腳摸著麻麻癢癢的,那種感覺一路緩緩蔓延到了他心頭。
他忽然便覺自個兒今夜古怪得很,好像連感官也隨著心緒一并亂了起來。
他坐立不安得嘆出一聲,正欲強行定了心神躺下歇息,一側身,便又隱約瞧見霍長歌仍坐在他床邊似的,瞇著雙杏眸傾身,在他耳畔以氣聲輕輕喚他:“三?哥哥?!?
瘋了……
謝昭寧“唰”一下站起了身,哽著喉頭艱難動了動,竟抱著他那外裳,怔怔瞧著床榻旁霍長歌適才坐過的位置,直直站到了破曉,一縷天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緩緩點亮了屋內。
謝昭寧便在那道天光中,仿佛明白了甚么。
*****
翌日深夜,亥時?定昏,四下里一片寂靜,只偶爾可聞北風呼嘯。
謝昭寧長發以水藍發帶束了斜斜搭在左肩前,一身丹青蘭的華服銀絲雜了彩線,綴在左襟上細繡了只赤頂墨尾的云鶴靜靜立在水泊邊,整個人雖坐在黑暗中,卻亦現出明顯溫潤清貴的氣度來。
他懷抱手?爐正襟危坐,圍著圓桌守在窗前,桌上正中擺放的那茶壺里的水該是仍溫熱著,手?邊一杯清茶騰著縷縷白霧,挨著茶壺還擺放著一盤糕點,各個制成?粉蓮模樣,好看得緊。
倏然,窗扇被?人悄然掀開一道縫隙來,有?身影“咻”一下隨寒風一并吹入了室內。
他頭也沒回?,聞見響動便無聲溫柔笑了笑,背對?著那人說出口的話?卻是:“我?若今日與?你說,我?心意未曾改變,你又待如何??”
霍長歌:“……”
“你——”霍長歌身形還未站穩,便得他這么一句,當即便想惱,可“三?顧茅廬”又是她自個兒說出的話?,沒理由與?他現下就發火。
“我?明日再來!”她悶悶不樂轉身又去掀窗扇,雖強自壓下一腔憤懣,但到底掩不住失落又想與?他鬧一鬧脾氣,嘴上便仍與?他討便宜道,“你就不怕我?這頻繁來去,萬一讓你手?下巡夜抓了,你下大獄撈我?呢?”
謝昭寧原聽見她復又開了窗便有?些坐不住,正緊張,生怕她當真走了,聞言唇角止不住往起揚,眼底笑意愈發得明顯,便又八風不動,只沉了心背對?她坐著。
霍長歌見他始終不應,自心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澀來,重重“哼”一聲,轉頭正要走,卻見一縷月華清輝穿過窗縫,直直落在謝昭寧身上,霍長歌側眸過去,倏然便覺似乎有?甚么地?方不大對?勁。
她狐疑掏了火折子出來吹燃了,快步往他身側過去,火光環著他周身一繞——
“你逗我??!你穿成?這樣,大半夜還與?我?備下茶水糕點,明明一副促膝長談模樣——”霍長歌簡直難以置信,杏眸圓瞪嗔怒道,“學壞了你!”
“平日總你捉弄我?……”謝昭寧輕笑一聲,替她吹熄了火折子,又拉開圓凳著她坐下,倒了杯熱茶與?她,又將懷中手?爐遞給她暖手?用?。
霍長歌一瞬羞惱,不領他情,故意越過茶盞,伸手?取了個荷花酥。
那荷花酥層層酥脆,咬上一口,粉色蓮瓣便碎成?了渣,簌簌往下落,內里綿軟的紅豆絨裹著桂花的香氣,是她最?為喜愛的口味。
霍長歌將那口糕點抿在唇中,突然就不氣了,怔怔想,他怎曉得自個兒甚么口味呢?
似乎有?甚么東西稍縱即逝,霍長歌想抓又沒抓到,那感覺古怪得很。
“你與?我?二姐并不相?像,她不如你敏銳心細、七竅玲瓏,”她正怔忡,謝昭寧猝不及防輕聲卻道,“她若被?我?如此捉弄,必瞧不出端倪,只追我?身后打打鬧鬧,試圖討回?場子,她直來直往慣了,總是忘卻自個兒原是生在這紅墻青瓦中的公主……
“幼時?無人與?她多加計較,可年歲漸長,規矩一層一層壓下來,便將她壓得茫然無措,總是說錯話?、做錯事還不自知……”
他那話?其實頗為唐突,暗藏深意原是想說二公主是真胸無城府,霍長歌卻能見風使舵。
霍長歌品得出這層含義,卻也不惱,只覺他話?中蘊著濃重的哀傷,在哀悼二公主那一份錯生在皇家的耿直心性,卻未有?貶損她的意思。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當年陛下對?外宣稱,二公主乃是出宮染了痘疾,方才數九寒天里不治而亡……”霍長歌似乎覺察出甚么,將手?中那糕點放回?瓷碟中,凝著謝昭寧,輕而鄭重地?問道,“她說錯了甚么話??有?關前朝的?”
“你當真想知道?”謝昭寧與?她黑暗中對?視,見她鄭重其事一點頭,便沉沉喟嘆了一聲,“故事很長——”
故事很長,原得從新?舊王朝政權交迭的那一日說起。
那一日,大陳的小皇帝去冠散發,著麻布衣,下罪己詔,光足捧著傳國?玉璽,在街道兩側百姓的注視中,一步步行過京城長街直至城東,下令打開了東城門,卸掉一身帝王的尊嚴,跪在連鳳舉大軍前。
那小皇帝原不過是臨危受命——老皇帝荒淫無度慣了,見連鳳舉大軍即將兵臨城下,方才后怕,自個兒收拾了細軟連夜跑了,將只十六、七歲的太子推出去送死。
小皇帝自知回?天乏術,又不愿再起戰火連累漢人百姓自相?殘殺,便自愿將江山交于連鳳舉,就此止戈,條件只有?一個——連鳳舉需善待他赫氏皇族其余兄弟姊妹。
他們這一代皇族誕生于破敗山河與?戰禍中,年紀最?大的便是太子,十幾歲的少年郎,還未來得及與?老皇帝一般魚肉百姓,骨子里還是良善與?清白的。
故,小皇帝求連鳳舉放他們這代皇族一條生路,與?他們一些土地?田產,著他們自生自滅,也算是他身為長兄唯一能夠做的事情。
連鳳舉應了他,接過傳國?玉璽,就此稱帝。
新?朝初立,事務繁多,連鳳舉分身乏術,便只先將前朝皇族遷往城郊一座已荒廢許久的古寺中,著人看管。
赫氏祖上原有?胡人血統,胡漢相?融出的皇族各個容貌昳麗,彼時?國?庫空虛,開國?功臣數目眾多,封賞不及,便有?人打起了赫氏皇族的主意,竟請旨連鳳舉,求賞賜前朝皇子皇女?為奴仆、家姬。
若放在它朝,這事兒倒也常見,可在連鳳舉這里,原是許諾過那小皇帝的,便不大好明晃晃將人送去臣子宅邸之中。
那時?西戎北狄進犯不止,朝中正是用?人時?候,錢糧亦指著那些門閥貴胄一把一把往外掏,連鳳舉為求帝位坐得穩當,誰也不愿得罪,明著駁回?了旨意,暗著便著古寺守衛為那些所謂功臣打開了寺廟后門,默許了那些人的私欲。
前朝皇族便在那座荒廢多年的古寺中受盡非人虐待,被?人剝奪了尊嚴踩在腳下肆意凌-辱,不斷有?人因不堪受辱而自戕,而尸體也只被?偷偷埋在古寺后山,消息被?層層瞞下,鮮有?人知。
直到有?一年正月十五,十四歲的二公主連珠出宮游玩,機緣巧合之下將此事徹底撞破。
她一瞬震驚于人性的丑惡,懷著一腔憤懣,回?宮便尋連鳳舉上奏,不料卻得知此事乃是連鳳舉授意,故意縱容為之。
二公主心性耿直純善,三?番五次跪請連鳳舉善待前朝遺族無果,反被?連鳳舉下令囚于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