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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歌眼睫一顫,淚珠綴在眼下搖搖欲墜,神色空茫中透著股子莫名的恐懼與濃重的哀傷: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適才過去的短暫悲慘的一生與這真實到反似幻境般的現下,到底哪個才是夢?
她惶惶不安地咬著唇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道:“爹?”
“誒。”身后那人溫柔應一聲,仔細喂了她一勺湯藥,“爹在呢。”
溫熱的藥汁入喉,苦得懵懂昏沉的霍長歌一個激靈,這苦得她十幾年里記憶猶新的味道她曉得,她從娘胎里帶出些不足,打小吃藥,已是慣了的,可只有一回的藥苦到她能徑直哭出來。
霍長歌眼神倏然一震,福至心靈般陡然清醒——她沒死,這不是夢,她又活了!還回了她心心念念的北疆燕王府,回到了十四歲生辰那一日!
別人十四歲該是高高興興過的,可她不同,只因好奇偷嘗了口藥酒便發了酒瘋去跑馬,酒勁兒一催暈頭漲腦地摔下馬又掉進了河,砸碎了水面的薄冰跟秤砣似得直往河心墜下去,被救起時昏迷不醒又高燒不退,險些就折在十四歲的壽辰里。
“爹。”霍長歌不敢置信般顫顫巍巍仰頭,唇角一動,撇了撇,朝霍玄怯生生又試探喚一聲,轉身朝他撲過去,“哇”一聲憋不住大哭起來,“爹!”
那一聲“爹”,含著濃重哭腔還破了音,莫名似一把射出的箭,穿透了一段冗長晦暗的光陰,帶著期待、向往與心驚膽戰的余韻,直喚得人心底難受得疼。
霍玄猝不及防讓她那般一喊,人有些怔,又讓她一撲,手忙腳亂接住她摟在懷中,一碗藥直接扣在了錦被上,莫名道:“你哭什么?藥燙嗎?”
霍長歌也不答,只死死抱著她爹的腰,埋頭在她爹胸前放聲哭得要斷氣,哭得她爹身前衣襟一片濡濕,那哭聲中似是受了莫大的痛苦與委屈,如今總算找著了可以讓她宣泄的人。
“你到底哭甚么?是哪里疼?”霍玄只覺她那哭聲不大對,哭得他直揪心,他將霍長歌半扶起身,瞪著雙眸將她從頭倒腳一通地瞧,哆嗦著唇,粗糙的掌心不住撲棱她腦門,“也不燙了啊,小祖宗,你到底哭甚么?藥苦嗎?你說句話,你要嚇死爹爹了可曉得?”
霍玄一把將帳簾全拉開,緊摟著霍長歌拍打著她后背不住低聲哄,沖帳外那倆不住探頭也快緊張哭了的姑娘道,“快去個人到隔壁屋喊孟軍醫!這怎地喝個藥還喝惱了呢?”
“誒!”素采反應極快,脆生生應了,轉身風風火火地推了門就跑出去,房門虛闔,風一拂,又“吱呀”一聲緩緩開了小半扇,寒流裹挾玉屑瓊花登時倒卷涌入,吹散半室藥香,蘇梅忙去掩上門。
“不用素采去,不勞煩孟軍醫了,”孟軍醫針兇藥苦,霍長歌打小怵他,聞言下意識“嚶”一聲憋住了哭腔,緩過了最初那股子傷心勁兒,窩在霍玄懷中,手指勾著他袖口仰頭淚眼婆娑得小聲哽咽道,“我沒事兒。”
她一張小臉濕濕漉漉,掛滿了淚珠,一說話,下巴尖兒上的眼淚“啪嗒”落下,眼角鼻尖通紅,模樣可憐極了。
“那你哭什么?生病嚇到了?你得說與爹聽啊。”霍玄耐心哄她,抬手輕揩她眼下的淚,粗糙的指尖刮得她臉頰越發得紅,“還是你嫌爹近日忙,生辰禮送得不合你心意,惱爹了?你饒爹這一回,等你病好,爹陪你遛馬上雪山,你要捉那個什么紅腹錦雞,我親自去,可好?”
霍長歌聞言又想哭。
燕王教女很有一套:學兵法武藝時,再累不準哭;騎馬操練時,傷了也不準鬧;但平日霍長歌愛哭就哭,她不開心著惱了就哭,繡個荷包針扎手了也哭,她哭,燕王就哄著,似眼珠子般在掌心里捧著。
霍長歌十六歲初上戰場,隨軍出征大捷歸來時,她爹副將就曾說:“往日那個夜里夢魘著都能哭到打嗝的小姑娘,入了戰場對著敵軍腦袋砍瓜切菜一通剁,直到刀口卷了刃,肩脫了臼,后背一道入骨的傷,人也沒掉一滴淚,真是奇。”
她爹話回得更好,他道:“她能打,因是我霍玄的女兒,她喜怒隨心、愛恨隨意、任-性-愛哭,那是她生在王府,亦是錦繡堆兒里滾出來的王孫貴胄。真正的天子驕子,就該當如是。”
可如今,她卻是在哭那一段昏暗無光的歲月終于過去;她哭她終不用再背負刻骨的仇恨過活;她哭她自此可從十三歲起,在爹與親朋身邊、在北疆好好重新活一次,逆天改命,再不重蹈覆轍。
她哭到最后卻是喜極而泣,并不再見悲傷。
“我只是——”霍長歌哭著又笑,眼底淚光晃動,故作平靜地覷著她爹道,“昨日做了場夢,一場傷懷噩夢,我夢見北疆城故,夢見家破人亡,夢見爹與大伙都死了,只余我一個,沒家了。”
“……做個夢便哭成這樣了?沒得讓人笑話,”她那一語中的悲慟傷到無望,太過真實,霍玄眸光復雜地凝她半晌,又不動聲色眺目覷了眼窗前逆光立著的一道清瘦人影,方才嘆一聲,抬掌輕撫她發頂,沉聲哄她道,“爹在呢。爹在,家就在,北疆也在。我兒不怕了,不過一場夢,醒來便忘了吧。”
那一語似有安神法力般,或是霍長歌大喜大悲間,又哭得痛快耗力,聞言便昏昏沉沉埋頭她爹懷中。
霍玄掌心輕拍霍長歌后心,似哄孩子般攬著她抱了良久,待她熟睡,將她緩緩放于榻上,動作輕柔得替她揩干眼下的淚,拾了藥碗,換了床錦被與她蓋好,才若有所思起身,一招手,與窗前那沉默的清瘦文士轉身出去,只留了蘇梅在屋內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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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玄一推房門,屋外頂著風雪立了小半院目光殷殷切切的人,廚娘一手還拎著搟面杖,灶臺火沒熄便聞訊已急匆匆跑了出來,想來素采出去一趟,府里上上下下便皆曉得霍長歌渡過一劫,已是醒了。
孟軍醫背著藥箱與門下弟子杵在廊下,正欲叩門,見霍玄出來,便緩聲問一句:“脈象如何?”
“瞧著倒是無大礙了,退了熱,人又睡下了,只藥還未用,不知——”霍長歌幼時體弱多病,一來二去的,便連霍玄也懂了些醫。
“睡吧,睡著養身,退了熱便不用原先那藥了,我待會兒另開一副著人煎給她。她因著打小習武,如今這身子一年好過一年,心性也強悍得很,沒幼時那般脆弱了,比尋常姑娘家還要硬朗兩分,我看此番扛得住,王爺也莫太擔憂,多著她將養些日子。”孟軍醫寬慰舒心一笑,拱手作揖行禮,與弟子退下,又回隔壁屋中待命。
府里眾人聞言遂也安了心,各自散了。
唯霍玄還立在廊下凜冽刺骨的冷風里,負手望著眼前呼嘯寒風中、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間,只一棵覆雪青松孤零零地杵在那兒。
他劍眉逐漸緊蹙,與身側那道清瘦人影嘆聲道:“楊兄業已瞧見了,這孩子眼下病成這副模樣,著實離不得人,你讓我現下送她往中都去,不是要剜我心么?”
“我倒是與你家姑娘心有靈犀,我還甚么都沒說,她便已經夢上了,比你有先見之明許多啊。”那姓楊的男子約莫五十上下年紀,縮手縮腳得披著件鍛灰色大氅,頗耐不住北地嚴寒似的,人雖像個柔弱文士模樣,眼神卻銳利清明,捋著頜下一把長須泰然駁他,“只你姑娘夢得卻是不錯,若你再執意——”
“今年這冬季來得格外早了些,這才九月,霜降剛過,就已下過一回薄雪了。”霍玄眼瞅著素采捧著粥碗轉過廊角過來,長嘆一聲截他話音道,“怕是狄人亦所料未及,想來未免突降大雪封山封路,南下劫掠不日便要提上日程。只不料狄人未至,你卻來了,我防得住狄人,卻防不住你。”
“楊兄,你我書房說去吧。”
第3章 婚約
霍長歌一覺雖睡得沉,卻只約莫一個時辰便又醒了,舍然大喜下,精神也好了許多,手撐著床板醒來時也曉得餓了,喊了素采要粥喝。
蘇梅與她簡單洗漱了,素采先讓她用了新煎的藥,這才將溫在暖爐上的白粥端來。
那粥府里廚娘拿砂鍋小火仔細燉煮了小半日,米里雞絲都熬得化了,面兒上又撒了些花生粉與芝麻粒,香氣四溢。
霍長歌發個熱,活活熬瘦了一圈,面色蒼白又憔悴,只一雙杏核似的眸子仍是神采奕奕的模樣,她就著素采的手喝一匙粥、抿一下唇,頰邊一對嬌俏梨渦若隱若現,眼神卻不住往門外瞥,嗓音微顫道:“爹——爹呢?爹怎么不來了?”
見不著霍玄,她便不安極了,總覺自個兒還游走在生死幻夢間,眼前一切皆是虛妄。
“王爺守著小姐一日一宿沒合眼,京里來了官兒都不愿見,適才見小姐醒來又睡下,人無大礙了,王爺這才放了心,引了那官兒往書房去了。”素采聞言答她,嗓音脆生生的,見她神色眼瞅著好了幾分,止不住得開心,話也越說越多,一雙圓瞳嘰里咕嚕地轉,似只歡快的黃鸝鳥,“那官兒還帶了圣旨來。”
“京里來的?”霍長歌隨著她喃喃念了句,眼睫微微低垂,她死過一次方才從中都脫身,如今甫一聽到“京里”這倆字,心下不由五味陳雜,又憶起謝昭寧。
“嗯,還是王爺舊相識,不過我不喜歡他。”素采邊與她喂著粥,邊孩子氣地皺著鼻頭道,“小姐還病著時,他便說要帶小姐去中都,王爺怎么勸都勸不住,討厭得緊。”
“帶我去中都作甚么?”霍長歌一凜,茫然疑道,前世有這事兒么?她怎么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