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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手,身后獄卒上前擰開門鎖,弓腰將捧在手中的銀盤擱在霍長歌面前,復又出去。
那盤上是一套玉制的酒壺并著個白玉杯,杯中似仍留有殘酒,借著牢內燭火一晃,杯底有光微微一亮。
那人緊緊抿了下唇,眼底也猛然有了線淚光:“他便是用那玉杯,飲了鴆酒?!?
霍長歌笑容倏得一僵,眼里劃過一絲不忍,微一闔眸,只聽那人又道:“你若是快些,黃泉路上,興許還能追上他道聲歉,抑或——”
“——道聲謝?!?
語罷,他已走了,甚至不曾回頭再看霍長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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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里,甬道狹長,那人似乎走了很久才出去,外面雪虐風饕,地上已積了白茫茫厚厚一層,他立在烈烈寒風中,緊了緊領口,恍然聽到身后一聲清晰的玉杯墜地的清響,“啪”一聲,似是那杯摔碎在耳邊似的。
“王爺?!庇歇z卒一路小跑過來,停在他身后低聲道,“安王妃,歿了?!?
“嗯?!蹦侨藛≈ひ纛^也沒回,淡淡應了,獄卒便又踟躕喚他一聲:“王爺——”
“王妃死前,還留有一語——”
那人驚詫側首,只聽獄卒輕聲續道:“王爺走后,王妃原嘆一句:‘愿來世,當與君相識于最好年華中,承平歲月里,再無父仇家恨與烽火硝煙’,后又道一聲:‘罷了,還是莫再禍害你為好’,繼而舉杯飲鴆舒懷一笑,稱:‘五載了,終可脫開這桎梏,魂歸故里了?!?
那人聞言良久未動,大雪頃刻間落了他滿肩,半晌后,方才只身走進風雪中。
*****
死牢盡頭。
霍長歌無力倚在墻上闔著眼,鴉羽似濃長的眼睫虛虛垂下,蓋住她眸中生機。
她眼角濕潤,含淚似墜未墜,唇角殘留半分笑意,搭在膝頭的右手微微舒展開來,被碎玉刺破的掌心中躺著已成幾瓣又染了血的耳扣,指尖糾纏著被揉皺了的休書,身前酒杯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冷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從天窗落下,輕飄飄停在墻壁的燈臺上,燭火一晃,陡然滅了,室內猛得暗下來,徒留一縷青煙懸在半空,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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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二十五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南晉開國皇帝連鳳舉崩,皇三子安王謝昭寧薨,安王妃霍長歌——
歿。
第2章 重生
霍長歌閉著眼,只覺體內有一簇火,從里到外地燒,烤得她皮膚繃不住要皸裂開來,疼得她渾身禁不住顫抖。
她人墜在黑暗中,正不能視物,陡然便有光柱凌空落下,又“唰”一聲碎成千萬片四散開來,晃著流光綴在虛空中,似一堵璀璨星墻。
那墻前凝光憑空生出個頎長人影,緩步而來,姿態雍容華貴中又絞著三分冷冽肅殺,似仙非仙,似將非將。
那人頭頂玉冠束發,著一身銀甲輕鎧,系一條猩紅披風,腰間配了細雕成云鶴清峭模樣的玉,腳下一雙制式軍靴輕緩叩著地,一手負在身后,一手提著盞紙糊的白兔宮燈,燈上一對大眼涂了似血的紅,越發讓燭火晃出了十分得艷,刺得霍長歌胸口一陣陣得疼。
他堪堪停在她面前,一雙狹長鳳眸始終溫柔凝著她,左眼下有顆朱砂色的小痣,唇邊抿著淡雅又疼惜的笑,對她悵然而鄭重地道:“回北疆,山高水遠,長歌,這燈便留與你,再會了?!?
他單膝一跪,將那燈小心擱在地上,又眷戀得靜靜覷了她一眼,轉身便在那熒熒燭火中,越走越遠,融入星墻,一晃,便不見了。
“謝昭寧!”霍長歌想大喊,喉頭卻似堵著團火。
她燒得渾渾噩噩,卻也曉得自個兒是躺著的,她欲爬起來往前跑,欲說:“謝昭寧你等等我!”,她生怕晚上一步,謝昭寧就此入了輪回,再也尋不到了。
霍長歌左右不住翻騰掙扎著想起身,想大喊,那火從從她五臟六腑中一路灼燒而過,直從她喉頭躥出來。
她“啊”一下,四肢一掙,眼一睜,人也一并醒了。
入眼是一處鵝黃暖帳的帳頂,頂上墜著幾個香囊,藥香不住從頭頂散開來,帳簾垂下,將她遮得嚴嚴實實,帳外隱隱有人聲傳來,似是有人壓低了嗓子在說話。
霍長歌虛弱得直喘氣,只覺身上汗津津的,像是躺在一窩水洼里似的,她動了下干涸的喉頭,又下意識動了動酸軟的手腳,額頭便有汗一路趟進耳鬢間。
她虛眨了幾下眼,愣愣盯著帳頂那香囊下的流蘇瞧,胸膛不住起伏,不大明白身處何處,如今又是怎樣的情形,她該是一杯毒酒喝死了的,怎不大像是身處黃泉的模樣?
謝昭寧呢?謝昭寧又去哪兒了?她一念及此,胸口像堵著巨石,氣息上不來,猛地咳了幾聲。
“呀!”坐在床腳守著霍長歌,正在盆子里絞著濕帕的姑娘聞見響動,扔了帕子扯開帳簾,扭頭撲到她床前,兩手貼在她額前一捂,反手扯開帳簾,猛然帶著哭腔就喊了聲,“小姐,你可算醒了!王爺!小姐不燒了!”
冬陽和暖,一路散進窗棱,刺得霍長歌瞇了瞇眼,寒風夾裹著冬雪的冷冽清香登時縈繞在她鼻端,隱約還能嗅出股子青松的味道,那是她午夜夢回中北疆冬日里獨有的氣息。
北疆?霍長歌倏然一震,不可置信般睜大了雙眸轉頭,床頭那人雖逆著光,但那形貌輪廓錯不了,圓眼雙髻,顯然還未及笄,還有那清脆似黃鸝的嗓音——是素采,她想,北疆城破之時,擋在她身前替她挨了五箭的素采??!
她眼底倏然盈了淚,不待她嘶啞著嗓音喚出一聲“素采”,帳外私語聲一停,又有人逆著光走過來,輕輕拍開床邊趴著的素采俯下身,兀自往床頭一坐,仔細將霍長歌拿被子裹了半抱起來,與她先號過脈,再往帳外一伸手,沉聲道:“蘇梅,藥?!?
一碗被溫在熱水里待用的瓷盞,隨即被另一個年已及笄、梳著單髻的美貌姑娘雙手捧著,遞到那人手上去。
霍長歌窩在那人溫熱的懷中,枕著他寬厚堅實的肩頭,人還是懵的,直愣愣揚著脖頸夠著去瞧身后那人。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半身籠在晨曦中,面容輪廓剛毅俊朗,膚色稍深,唇上頜下微微蓄了須,不顯雜亂狂放,只覺有股子以經年歲月沉淀出來的成熟儒雅氣度,包裹住了他骨子里的悍勇威儀。
他一雙星眸泛出微紅,越發顯得瞳色漆黑明亮,神色卻略顯疲憊憂慮,想是守了霍長歌一晝夜。
他垂首緩緩吹涼藥匙中的濃褐湯汁,小心往霍長歌唇間湊過去,對上她一雙茫然無措的杏眸,低聲笑著柔聲哄她:“長歌喝藥了,不怕,爹在呢?!?
那聲低喚似有人在霍長歌耳畔“嗡”一下敲響了一記沉重鐘聲,霍長歌隨即懵了一瞬……
她身后的是霍玄,是她爹霍玄!
霍長歌眼前瞬間浮起她爹身死狄人之手的畫面——城破之時,亂軍之中,她連她爹尸首都找不回,只余下半顆頭顱,還讓狄人兵將掛在槍尖上傳遍了整座營,最終懸在城樓前,就掛在蘇梅遍體鱗傷的枯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