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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湘看完扁頭的證詞,好半天沒有說出來話,最后她問:“宋哲離開的時候,江竹該有多絕望?或者她是不是至死都認為宋哲會回去救她?”
“太變態了。”沉默半晌,林不復說,他覺得毛骨悚然。這個人錄下了女朋友被奸殺的全過程,三年后帶著新女友去前女友遇害的地方野合,一條生命在他眼里,竟只是一個滿足自己卑劣嗜好的樂子,這簡直比行兇者更為不堪。
楚老禿已死,扁頭在那日之后徹底失心瘋,聽說沒多久就自殺了。三天之后趙黎終于拿到了跨市追捕令,他親自出馬,跨越了大半個中國,將另外兩個兇手捉拿歸案。
三年的懸案,至此真相大白。
宋哲案的報告也已準備完畢,解釋為誤食致幻藥物,封檔收存。
一貫靜寂的安平湖今日熱鬧了起來。
刑警大隊的人和消防大隊的人聚集在湖邊,進行水下撈尸。八個小時的水下作業后,終于找到了江竹的遺體,曾經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架。
陽光照射下的安平湖,夜晚的霧氣早已散去。趙黎站在橋邊看著忙碌的現場,目光透過白骨,不知落于何方。
“案子破了,趙隊還不開心嗎?”趙黎朝聲音來處看去,江酒臣倚著欄桿看著他,他穿得單薄,衣服被風鼓起來,衣角颯颯作響,面上卻是春光洋溢。
這人怎么總是笑著的。
趙黎的目光又落回水面,輕聲說:“段清是無辜的。”
江竹殺了她。趙黎在地質局拿到資料,段清投河的水域與安平湖是相通的。
又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失去了自己鮮活的生命,沉睡在冰冷的湖底。
“江竹怎么樣?”趙黎問。
“送回去了。”江酒臣回答,“害了人要受罰,我們也有我們的法。”
“那段清呢?”
“在水里,等著接替她的人。”江酒臣輕描淡寫,看著打撈隊的方向。
“為什么?”趙黎詫異,“你說過,殺人要受罰。”
“她死在水里,抓不到替死鬼,不能投胎。”江酒臣聳聳肩,“這是制度。”
沒等趙黎再說話,江酒臣說:“制度有時候就是不合理,就是吃肉喝血,可你我沒辦法。”江酒臣驀地笑起來,腳尖點了點地面,一隊螞蟻從草邊走過,他看向趙黎的臉,說:咱們都是這個。
沉默良久,趙黎又問:“如果江竹沒有害段清呢?如果她只是報復了曾經傷害她的人呢?”
“規則不因個體而改變。”江酒臣笑笑,“你聽著覺得這規則恨人嗎?我可有一段恨慘了它。”
趙黎搖頭:“我只恨我自己無能,是我們做刑警的無能,才使他們淪落至此。”
如果死者得以瞑目,如果兇手落網伏法,那這世上的冤屈怨念,都不會發生,那么不會有成為厲鬼的江竹,那么段清不會死。
她們都曾笑得多好看啊。
“其實也不一定。”江酒臣又說,看向遠天的逐漸變紅的太陽,“下面也有下面的官司,冤有頭債有主,審判后,總會有公道的。”
“趙隊,骨骸收集完畢,可以收隊了。”
趙黎點了點頭。
通知江竹母親這件事,成了誰都不愿意接的差事。活生生的女兒變成了幾寸的小盒,再也不會與她說一句話。
趙黎將骨灰盒交由她手的時候,江母什么都沒說,她點了點頭,抱著骨灰盒坐在椅子上。她是那么冷靜而自持,以至于趙黎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兩相沉默良久,趙黎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他走過拐角,身后傳來如同狼嚎般的長聲慟哭。
趙黎在那里站了許久許久。
第11章 無言之牢(一)
宋哲案過去了兩個禮拜,各類后續事件都已處理完畢。江竹案的偵破使得趙黎名聲大噪,接連受到了很多記者的采訪邀約以及法制欄目的邀請,都被他給拒絕了。
刑偵隊的一眾閑人之中又多了一個瀟灑不羈的身影,看著迅速跟刑偵隊眾位成員打成一片的江酒臣,趙黎真正理解了情深容易送神難的意思。
今天是周五,本來就很咸魚的眾人更是散漫很多,趙黎玩著手機小游戲,江酒臣湊過來,問:“趙大隊長,明天是你值班嗎?”
趙黎兩條腿交叉架在桌子上,頭也不抬:“有話直說。”
“我打算去懷安縣走一趟,你想搭伙嗎?”
“不想。”
江酒臣對趙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狗脾氣十分無奈,“嘖”了一聲,微微前傾,說:“那里有兇兆。”
他說完直起身子,兩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扭頭走了,還沒忘了對正看著他跟趙黎的車衡吹了聲口哨。
車衡:“……”
胸罩?趙黎懵逼了半秒,這才理解過來這兩個字,一時間有點哭笑不得。他的手指又在屏幕上點了兩下,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三十五。
趙黎想了想,經過半秒鐘的思想掙扎,極其艱難地選擇了早退。他穿上棉衣,從桌上抓起車鑰匙,在常湘充滿愛意的注視之下綻放了一個不露齒的虛偽笑容,大踏步走出了辦公室。
天空呈現灰藍色,地面鋪上了一層糖霜般的雪。趙黎呼出一口寒氣,扯起棉衣的領子,朝停車位走去。
今天打火倒是很利索,趙黎順著路開了一段,果不其然在路邊撿到了晃晃悠悠的江酒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