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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汲取泥潭中少得可憐的養(yǎng)分。
當(dāng)生存成為苦難,結(jié)果只會是心性全無、風(fēng)骨全無,又哪里會有今日能坐在書房里與爹爹推心置腹的秦家大小姐?
幽幽的燭光下秦尚書鬢間的白發(fā)愈發(fā)顯眼。
秦姝意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已經(jīng)有兩個多月沒有見到父親了,父親和蕭承豫商討事宜總是避開她的,不想把她牽扯進權(quán)力的旋渦里。
只是她最后到底是因伯仁而死。
起事前夕,人人自危之際,父親卻偷偷來到王府,憂思過度的老者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只是站在廊下恭敬地對她行禮。
“值此多事之秋,王妃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秦尚書將秦夫人親手做的百合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從前挺得筆直的脊背如今已經(jīng)有些佝僂,卻還是笑著囑咐。
“只有王妃安好,老臣和夫人才能放心?!?
說完匆匆離去,腳步踉蹌,她竟是連一句再見都么來得及說。
誰承想,那是她腦海中關(guān)于父親最后的印象,也是父女之間的最后一面。
作為女兒,作為妹妹,她是新帝的發(fā)妻、是當(dāng)今帝妃,卻被囚禁冷宮,甚至不能去獄中探望自己的至親。
她的父兄和娘親,讓她成為自由的她,讓她見識到天地間最美的山水,讓她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孝悌禮義。
她在真正的愛里長大,卻被那虛偽的愛迷了眼,如飛蛾撲火、逆風(fēng)執(zhí)炬。
很不應(yīng)該,太不值得。
秦姝意脊背有些僵硬,斟酌著開口道:“爹爹,圣上年紀(jì)大了?!?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安靜,秦尚書的笑凝在臉上,身為朝廷重臣,他要是連這點言外之意都聽不出來,不如直接告老還鄉(xiāng)。
兩個人的眼神碰上,都看出了對方的嚴(yán)肅和凝重。
片刻,秦尚書道:“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事?!?
又是這樣,不想讓她牽扯進那些自認(rèn)為腌臜的爭斗中。
可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需要活在父兄和丈夫羽翼下遮掩耳目的小姑娘了,她要在上位者的窺視下護住自己的血肉至親,怎么可能退縮?
秦姝意直視著父親的雙眼,語氣是與他如出一轍的堅定。
“圣上年事已高、心量狹隘,爹爹是忠臣、也是重臣,狡兔尚且要挖三窟以備不患,爹爹為府里一百條人命準(zhǔn)備條后路又有何妨?”
“爹爹,人皆有貪欲,何況是那些離登上權(quán)力巔峰只差一步之遙的貴人,在多數(shù)人自覺劃分陣營后,爹爹明哲保身,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會是不合群的挑釁?!?
“我秦府不依附權(quán)貴而生,卻也不能成為權(quán)貴的眼中釘、肉中刺。”
看著坐在對面侃侃而談的女兒,秦誦舟心驚之余是由衷的欽佩。
這番見識和犀利的剖析,不僅三言兩語將朝中情勢點明,而且還想到了日后新帝登基,自己這個孤臣尚書會面臨的尷尬處境。
如果上位的是與他同樣可稱為孤家寡人的皇子,那他自然是炙手可熱的新帝肱骨。
而倘若上位的是長袖善舞的皇子,秦家的耿介孤直只會是滅門的理由,滿門抄斬、身首異處。
哪怕上位者中規(guī)中矩,只要他不曾示好,也只會被歸為當(dāng)初勢力最強的敵對方。
秦誦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女兒長大了,是他小瞧了自己的女兒,倘若她同秦淵一般托生男子,這等錦繡文才、凌云壯志,必是金榜狀元。
秦姝意見父親有些出神,試探著問道:“爹爹,是女兒哪里說錯了嗎?”
面色認(rèn)真,她如今的揣測都是結(jié)合上輩子的經(jīng)驗提出來的,具體的形勢變化她無法預(yù)判,她不在朝中,前世所知也有限,所以現(xiàn)在也只能將所有挑明去問父親。
秦尚書搖搖頭,一臉欣慰,“爹爹只是在想,你長大了,不是小姑娘了?!?
聞言,秦姝意似乎被夸得面上有些發(fā)熱,又道:“那爹爹是何想法呢?”
伸手剪掉要流下燭油的火苗,秦尚書才嚴(yán)肅地說:“爹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以百條人命換自己忠義的名聲,愚不可及?!?
以秦姝意對父親的了解,就算此刻逼著他結(jié)黨,他也不會那么做。
不過無妨,她今日說這一番話,原本就是為了讓父親對此事早早上心罷了。
左右還有一年的時間,不必此時就要求既定的結(jié)果,一切都還來得及。
秦姝意頷首,福至心靈,又淡淡地問道:“爹爹,朝堂波詭云譎,我們一家人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不好么?”
聲音很輕,恍若自言自語。
奈何書房里實在安靜,秦尚書聞言,臉上浮現(xiàn)一瞬間的怔愣和不解,他的音調(diào)輕緩,“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爹爹和你兄長都是儒生,自幼學(xué)的是忠君保民之道,我們秦家滿門忠良,既然戴著這頂烏紗帽,便應(yīng)竭盡所能為百姓辦實事,怎能有貪生怕死之輩?”
秦姝意了然。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她能懂。
起身要走時,卻聽見父親又說了一句堪稱大逆不道的話,他面上顯露倦意,一雙眼炯炯有神,“姝兒,我們忠的不是蕭家,而是這天下萬姓?!?
彷佛一聲驚雷炸在她的耳邊,她恍惚間竟覺得窺見前世父親身死時的一些蛛絲馬跡。
他扶持新帝上位,為什么被滿門抄斬?自己從前總覺得蕭承豫狠辣,心里卻清楚蕭承豫是個愛惜人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