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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妻,還是臣。
可她心中卻蔓生嗔癡怨恨。
惱怒一腔真心,所托非人,其痛宛如剝膚;愧對闔府上下百人,為這樁孽緣陪葬;更無顏面對為她橫死牢獄的血肉至親。
生前短暫的回憶不可控地涌入腦海,是新封為貴妃的盧月婉闖入冷宮示威,高髻上簪金插玉,愈發顯得華貴,那張嬌妍的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而她卻發髻散亂,被襯得形容狼狽,仰頭直直地看著淺笑嫣然的女子,軟緞鞋踩在手背上,力道卻幾乎要將她整只手碾碎。
盧月婉來回用力,聽到一聲“咔嚓”脆響,才心滿意足地撤回緞鞋,看見面前人拼命忍耐痛意,細眉皺起的清麗面龐,諷刺道:“不愧是秦家嫡女,當真是讓人心生愛憐呢。”
十指連心,這雙手曾撫焦尾琴、破玲瓏棋局,也曾握過削鐵如泥的短刃,就這樣生生碾碎了,以這樣屈辱的方式,宛如她的尊嚴,消失殆盡。
秦姝意顫巍巍地站直身子,死死咽下想要痛呼出聲的沖動,目光銳利如刀,只冷冷地問:“我父兄和娘親,到底怎么了!”
饒是金玉堆砌,盧月婉也被女子這凌人的氣勢驚得頓了一瞬,她故作掩飾地將手中的茶壺放在桌上,而后從袖中拿出一個平安符,在手中把玩。
平安符看起來已經上了年頭,紅底金線,繡著朵長勢正盛的牡丹花,秦姝意的眼怔然頓住,訥訥地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盧月婉余光中瞥見她的神情舉止,又將那平安符收入袖中,緩緩道:“聽說秦伯母貼身攜帶此物,連吊死后都攥在手里,十分珍重。獄卒為了取這個東西,可著實是廢了一番力氣。”
說完將符擲在地上,她的話殘忍無比,卻沒有要中斷的意思,笑盈盈道:“姐姐久居深宮,想必還不知道秦大人和令兄的近況,今日午時,麗正門斬首示眾。”
盧月婉轉頭看了看窗外,揣摩道:“此刻,怕是尸骨都無人收斂,在亂葬崗被野狗咬的正歡呢,不過老人家黃泉路上有闔府作伴,想來也并不孤單。”
她的語調里還帶著江南女子的輕柔婉轉,說起話來更如蘸了蜜一般,如今這蜜里卻似淬了黃連膽汁,攪得人心中發苦。
秦姝意定了定神,宛如一尊失去生氣的木雕,盯著盧月婉,下意識反駁,“你在騙我,他承諾過只要我還活著,便會保全秦府上下百條性命。”
盧月婉卻冷笑一聲,柳眉倒豎,將她細細打量了一圈,宛如在看一條砧板上的魚,嗔道:“你父兄與皇子余孽尚有勾連,意圖謀反,你猜豫哥哥是保還是不保?”
說著轉身走向門邊,似乎想到什么,她回過頭來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姐姐知道嗎?倘若沒有你,令尊和令兄興許能拼出一條活路也未可知,前幾日有人劫獄,他們本可逃命,卻為了你,甘愿留在獄中等死。”
“秦姝意,你說,你算不算是害得尚書府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呢?”
盧月婉的話如同妖鬼鼓惑人的吟唱,落在秦姝意耳邊卻似平地起驚雷,震得她身形一僵。
門被關上,“咔噠”一聲落了鎖。
秦姝意眼中只余那片飄然離去的衣角,聽得環佩叮當的聲音愈走愈遠,強撐的那口氣散去,整個人似脫了力,摔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眼睛干澀,早已流不出淚。
可心臟處卻似被人拿刀一點點地剜開,刀尖在心臟的軟肉上撥弄,末了還要在傷口上撒一把鹽。
血肉淋漓,痛得人喘不過氣。
怎么會呢?
她都聽他的,不曾尋死,茍且殘生。
為什么這樣還不夠?一定要殺了她的至親,讓她家破人亡才算完滿么。
她恍然想起,自己得知秦府謀反的噩耗時,跪在承乾宮門訴冤。
那日也下著大雨,血珠和雨點混在一起,流了滿地,而她那相濡以沫的夫君就執傘在不遠處看著,不置一詞。
多么可笑,擁護新帝的功臣卻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賊!
狡兔死,走狗烹,這就是帝王之道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數日前,蕭承豫披甲出府,握著她的手道:“我欠王妃良多,有朝一日必會彌補,此戰若勝,爾便為后。”
可是這才過了多久,她的母家便鋃鐺入獄,朝臣迫不及待地給她扣上七出之罪,“無子,善妒”,最后竟被貶妻為妾。
這就是他口中的彌補嗎?
滿口“不得已”地將她囚在冷宮,還刻意隱瞞秦家出事的消息。秦姝意心下了然,這是想留她一條命,讓她渾渾噩噩地繼續待在這深宮中。
可惜,他從不了解她。
拼命活著的那一點期待被撕扯,心臟寸寸開裂,秦姝意掙扎著起身,看向桌上的茶壺,終于還是倒出一杯,無色無味,形如清水。
入喉灼熱,似乎要將人的整個肺脾燒爛。
——
天色漸晚,夜幕臨近,她強撐著幾分力氣,擎著燭臺靠近屏風,錦繡雕花的屏風已露出殘破之狀,卻仍是極好的助燃物。
燭油滴在屏風處、薄被里,衣裙上。
秦姝意打開窗戶,她吸了口氣,正刮東風,風助火勢,漸成燎原之態。
注意到屋內情況的侍衛忙將門鎖破開,卻礙于嗆鼻的煙霧,又退了出去,大喊道:“不好了!走水了!快來救人啊!”
秦姝意聽到外面人仰馬翻的呼喊聲,忽然覺得有些滑稽,何必在意她的生死呢?她只是這腌臜深宮中一個孤苦無依的可憐人罷了。
聽到殿外喧鬧的聲音,秦姝意忽然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荒誕之感,好像只是大夢一場,可身邊的熱浪溫度卻高得驚人,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事。
忽然宮外響起一道尖利的太監聲,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宮人勸阻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