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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少淮被大理寺判了凌遲,裴湛遵守與他的約定,于行刑的前一個晚上,讓人給他送了最后一頓飯,并故意留下了一只粗瓷碗。
他在萬物俱寂的黑暗中摔碎了那只碗,神色沉靜如水,呆望著窗外?的那抹恬靜而清絕的月色,良久,他自地上拾起一枚粗糲的瓷片,沒有任何遲疑地割破了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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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守著仍舊氣息微弱的女兒,那么?小的一個小人兒,身上紅通通的,近乎透明的樣子,叫她不敢觸碰,直到?小人兒咿呀哭了起來,小貓兒一樣細微的哭聲,小手不安地揮舞著,她忍不住伸出手,由著小人兒握住了自己的小拇指,小人兒立即停止了哭聲,安穩的睡著……
那樣小的一只手,力氣輕的像羽毛,卻讓褚瑤喜極而泣。
第84章 夢魘
裴湛自回來之后, 一直被事務纏身?,陸少淮假扮他的這段時間,把他多年的經營攪得一塌糊涂, 他要收拾陸少淮留下的爛攤子?, 順便解除了與安康郡主的婚約。
雖然先前陸少淮假扮他時,陛下已經?有意要解除他與宋時微的婚約, 但圣旨還未下來的時候,便捅出了?真?假太子?一事, 二皇子?死后,這樁婚事還在裴湛身上。
先前裴湛命人從淮南那邊帶回來的人證, 幸而沒有被陸少淮禍害。
那人證曾是荊州刺史府上的教習嬤嬤, 據她所說刺史夫人當年因為一直未曾懷孕, 受人指點從人牙子手中買了個女孩兒, 帶回府中好生教養,用來為腹中招子?。
那個女孩兒便是宋時微, 而她之所以被靖南王的人認定是遺失多年的孫女, 不?僅是因為她年齡樣貌多有符合,更?是因為她而后有一枚月牙形狀的胎記……
那教習嬤嬤說,她耳后根本不?是胎記, 而是先前頑皮時被利物所傷, 剛好留下了?一個月牙形狀的傷疤而已。
這件事情當初靖南王的人也曾盤問過她, 她也如實告知,卻不?知為何后來宋時微還是成了?靖南王的孫女。
宋時微大抵對此事是不?知情的, 皇帝也沒直接降罪于她, 只是派人將她送了?回去, 并親自書信一封給靖南王,留足了?顏面給對方, 只說是明珠蒙塵,魚目混珠,望他早日找到?真?正的孫女。
此事戳破了?靖南王利用假孫女博得陛下的信任的意圖,讓陛下對他的防備也多了?幾分,若靖南王是個聰明的,近幾年怕也不?敢行韜光養晦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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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今夏,處處芬芳,院里的枝椏開始瘋長,卻遮不?住日漸熱烈的陽光。
一日之中,巳時的陽光最是舒適,褚瑤開了?半扇窗牖,迎一方溫和的陽光,將小小的人兒置于這方小天?地中,用雪緞遮住小丫頭的眼睛,讓她曬一會兒太陽。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早產的小丫頭在所有人纖悉不?茍的照料中,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如今哭聲?有力,能吃能睡,已經?長成一個粉嫩的小嬰兒了?。
裴湛給她取名“婼安”,乳名喚做“晚晚”,希望她日后的身?體?不?受早產困擾,平安長大,一世安穩。
鳴哥兒如今已經?兩歲了?,活潑好動,口齒伶俐,說話的本事突飛猛進,以前總是兩個字的往外?冒話,如今已經?能連成句子?說出來了?。
褚瑤教他背些簡單的詩詞,他雖不?知是什么意思,卻也是教幾遍就能背下來,就是有些字他咬不?清楚。
褚瑤教他“鵝鵝鵝,曲項向天?歌”,他跟著念“鵝鵝鵝,噠噠向天?歌”。
褚瑤教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跟著念“床前明月光,咕嘰咕嘰霜”。
他如今對許多事物都有了?好奇心,陛下和皇后對他很看重,打算給他請一位開蒙夫子?,裴湛卻拒絕了?,說是普通孩子?最早也要三四歲開蒙,鳴哥兒如今將將才兩歲,正是釋放天?性的時候,且由著他再玩上一年,明年這個時候再開蒙也不?遲。
帝后便也作罷,倒是愈發?寵著他,以至于這小人兒敢不?再拘于東宮,而是滿皇宮地到?處跑,一次竟然一溜煙跑進了?御書房,爬到?了?陛下腿上,結果被陛下賞了?小屁股兩巴掌,以及一方鑲嵌著寶石的鎏金銅瑞獸鎮紙,說是孩子?喜歡,拿去玩。
鳴哥兒還很喜歡找褚彥玩。
褚彥因著先前在梧州那場刺殺中冒險救下了?裴湛,立了?大功,又憑他超群絕倫的射箭本事,被裴湛舉薦做了?御前侍衛。
所以鳴哥兒在宮里能經?常見?到?這位舅舅,時常向他討要零嘴。
褚彥自是寵著這個大外?甥,還給他做了?一把小小的弓箭,不?當值的時候,就來東宮教他射箭玩,也能經?常與褚瑤見?面。
他慢慢知曉了?褚瑤與裴湛之間的事情,覺得兩人如今孩子?都有兩個了?,卻仍是和離的狀態,總歸是不?太像話,問褚瑤是何打算。
褚瑤幽幽嘆了?口氣:“大哥,我總覺得歡喜不?起來,不?知道是哪里不?對……”
前幾日裴湛確實同她提起過,想要立她為太子?妃,且已經?告知了?陛下和皇后,他們?也沒有反對,畢竟在陸少淮貍貓換太子?這樁陰謀中,倘若沒有她和褚彥,或許他早就死在了?梧州。
他也同她保證,她做太子?妃之后,也不?必拘泥于東宮之中,可以隨時出宮,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如此為她著想,褚瑤仔細想想,重新嫁他一次好似也不?是什么壞事。只是或許是因為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她心中并沒有覺得十?分歡喜,反而一直沉悶著,說不?出是哪里不?對,于是便提議暫不?著急成親之事,再許她一年的時間,等她徹底準備好,再成親也不?遲。
他也沒有強求,很是尊重她的意愿,這般態度,反而又讓褚瑤多想了?。
她甚至覺得,其實裴湛如今也沒有特別想娶她,只是因為她因他蒙難,而她的大哥又救了?他,且如今又為他生了?一個女兒,所以好像娶她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且自他回來之后,他都沒有過問她,在他消失的這兩個月里,她與陸少淮是如何相處的?
那是一段她不?愿意回想的時光,他不?問,她自然也不?會提及,兩人心照不?宣,仿佛就當沒發?生過一樣。
可那卻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使她夜里時常夢魘,夢到?陸少淮游魂一般出現在她的床前,所以每一個夜晚,她都要在床頭掌一盞燈,才能勉強入眠。
裴湛并不?知道這件事,這些日子?她一直一個人睡,為了?讓她安心調養身?子?,他夜里一直歇在側殿。
但是夜里一直掌著燈,對小孩子?總歸不?太好,所以女兒便暫時由奶娘帶著睡。
褚瑤想改掉這個習慣,所以今晚特意將燈盞滅了?,只有外?面的廡廊下懸著的宮燈透進來些許亮光,她忍著驚悸的心慌,試著慢慢入睡……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之時,朦朧之間她又聽到?了?推門而入的聲?響,霎時心里便彌漫起一片恐慌,周身?的血液一瞬間沖上頭來,使得她渾身?都顫抖起來。
她自枕下摸出一直藏著的剪刀,握緊了?對著黑暗中的人影:“你別過來!”
這近乎本能的反應,卻讓兩個人都愣住了?。
“阿瑤別怕,是我……”裴湛點燃了?燈盞,燭光輝映下,那張臉還是讓褚瑤驚懼了?片刻。
不?過褚瑤很快清醒過來:他不?是陸少淮,陸少淮不?會再出現了?,以后只會有一個裴湛,一個真?正的裴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