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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真麻木地高喊:“大人請下馬!大人踩得好,大人小心腳下!”
他就這樣一聲聲喊著,任由別人踩在他的脊背上。長矛上高掛的梁崇光不再是焦點,沒有人知道季懷真的這一跪化解了一場即將爆發的屠殺,甚至就連季懷真自己都說不清,在他撲出去的一剎那,心里想著的是什么。齊人恨恨地看著季懷真,只恨不得撲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將他這雙對著韃靼人下跪的膝蓋打碎。
“……如此茍且偷生之輩,對著敵人搖尾乞憐,當真豬狗不如?!?
季懷真抬頭一看,見說話之人乃是阿蘇爾麾下一員悍將,勇猛無比,斬殺齊人與夷戎人無數。
此人膀大腰圓,大腿快要趕上季懷真的腰,小山一般的身軀將胯下馬匹壓得不堪重負。他鞋大如船,掌大如盤,重重踏在季懷真的背上,還嫌不夠似的,又用力一碾。
季懷真身子猛地一低,手肘膝蓋都撐在地上。
緊接著,那韃靼武將又下馬,故意碾中季懷真按在地上的右手手掌。
季懷真的手提過槍,拿不起筆,救過燕遲的命,也殺過無數人。
一股鉆心劇痛襲來,季懷真只感覺天靈蓋被人掀翻,他雙眼血紅,想不管不顧將這人掀翻與他同歸于盡,可他一想燕遲,一想燕遲還下落不明,一想燕遲還在韃靼人手里。
他受奇恥大辱,心里想著他那只再也飛不回來的燕子。
季懷真猛地抬起頭。
那韃靼人瞬間警惕,看著季懷真眼中觸目驚心的恨意,以為他要反抗,誰知下一刻,季懷真又慢慢笑了,他緊咬的牙關放松下來,高聲道:“大人踩得好!”
對方一怔,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季懷真跪趴在地上,右手不住顫抖,可他卻突然低低笑起來,心里想著,他一定要親手殺了這個人。此時,又一匹馬停在他面前,季懷真條件反射性地趴好,又喊了聲大人,等著這人拿他當腳踏。
然而來人遲遲未動。
季懷真心有所感,以跪趴的姿勢怔怔抬頭,午間日頭最大,最惹眼,刺得季懷真眼睛一痛,似要流淚了,來人背著光,猛地一看,卻是糊的,看不清面貌,只是有些熟悉。季懷真又用力去看,才看清來人是誰——只見拓跋燕遲騎在馬上,毫發無損,風光無限,在他身旁站定,正低頭看著自己。
那眼神中有季懷真看不懂的,也從未有過的悲憫,以及某種不可名狀的悸動,好似下了什么決心一般,在看到季懷真出現在這里,被人當腳踏侮辱的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第99章
燕遲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微微傾向季懷真,更渾然不覺那握著韁繩的手已青筋緊繃。
他緩了一緩,才問道:“怎么是你?!?
季懷真被問得一怔,那一瞬間,只感覺自己全身的血又往臉上涌了,心想憑什么遭受這一切的就是他了。見燕遲毫發無損,便知他不是被韃靼人“擄”來的,而是被“請”來的,如他這主動自投羅網的階下囚不一樣。
他低著頭,猛喘了兩下,可也只用了一瞬就冷靜下來,季懷真不為所動道:“大人請下馬?!?
拓跋燕遲沒動。
這時,阿蘇爾去而復返,似早就料到這一幕,不懷好意地瞧著。
他聽說這夷戎七殿下同大齊的季懷真有恩怨私仇,本以為二人在這種情況下相見,燕遲要賞他一掌,踹他兩腳,逼問他發妻下落,結果見那七殿下只是在馬上坐著瞧,毫無反應,頓時感到一陣無趣。
他眼睛一轉,又起了歪心思,走過去對燕遲道:“燕遲殿下怎得不下馬?難道是這腳踏不聽話?”
話音未落,手中長鞭如從冬眠中蘇醒的蛇般舒展開來,垂在地上,又猛地朝季懷真背上抽去。誰知那鞭身還未碰到季懷真的背,就被一股巨力拽住,阿蘇爾順勢看去,那打出去的鞭子被燕遲徒手攔住。
對方以不可撼動之力挾著他的武器,卻看也不看,視線還是落在季懷真身上。
阿蘇爾扥了下鞭子,沒扥動,臉色微微變了,就在要起疑之時,又聽那夷戎七殿下緩緩開口:“認錯了,不是我要找的人?!?
阿蘇爾瞬間明白過來,哈哈笑道:“是這樣,是這樣,我聽說這大齊太傅季懷真,與你發妻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你看錯也不稀奇。”他收鞭,對燕遲道:“燕遲殿下這邊請。”
季懷真頭低著,往旁邊挪了挪。
燕遲一躍下馬,不再吭聲,跟著阿蘇爾入城。
季懷真踉踉蹌蹌站起,其余大齊官員只沉默著看他,不等季懷真整理衣擺,就有什么東西沖他飛來,砸在他背上,回頭一看,竟是站著的人群中有人帶頭,把鞋砸他身上。
一只鞋飛來,就有第二只,第三只,民眾義憤填膺,嘴里季狗季狗地叫罵不斷。大齊官員紛紛躲避,抱頭鼠竄,一人朝季懷真跑來,脫下外袍一撐,將季懷真護住,擋住朝他襲來的鞋底與石子。
“快走,快走!”
這聲音無比熟悉,偏頭一看,竟是李峁!
見他身上并無傷口,反倒精神奕奕,便知他這幾日沒吃什么苦。李峁護著他往前走,低聲道:“你怎么來了?你沒逃成?阿全呢,阿全可還好,你姐呢,她又在哪里。”
季懷真低聲道:“走散了,我投靠韃子,就是為了找她,你又是怎么回事?”
李峁見韃靼人不曾注意這邊,方壓低了聲音道:“他們找不到我父皇,也尋不見尸體,怕他再生事,才留我下來以作要挾,本是想利用我勸服百官,我正要談些條件,他們又突然改口,原來是你來了。”
“城破之日,你去了何處?”
李峁被問的神色一凜,一陣齟齬,沒有吭聲。季懷真了然地看著他,譏諷一笑:“城破之日,你提前收到消息逃跑了。是誰將你抓回來的?韃子?”李峁面色鐵青,不知想起何事,額角青筋異常明顯,冷冷一看季懷真,不再說話。
梁崇光的尸體開道,長街兩邊的民眾一路靜默地盯著韃靼人,眼中是令人觸目驚心的仇恨。韃靼一路視若無睹,大搖大擺地進了皇城,季懷真與李峁攜大齊官員緊隨其后。
到達宮中,宴席早已備好,阿蘇爾坐于首位,燕遲的座位與他緊挨著,大齊官員不得入座,他們被冠以“奴隸”的身份,分給在座的韃靼將領,跪在一旁伺候他們用膳。
而季懷真被分到的,恰好是在城門口用腳碾他右手的人。
這腳大如船,手大如盤的將領叫哥達,是阿蘇爾旗下的一員悍將,在韃靼軍隊中無人不自知無人不曉,就連季懷真都有所耳聞,只因為這個叫哥達的除驍勇善戰外,還以淫亂著稱,正中阿蘇爾下懷。
思及至此,季懷真心中一陣惡心,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在阿蘇爾的注視下給哥達倒酒。
哥達譏諷地笑看季懷真,以酒杯狠狠擲他身上,又抬起季懷真的臉一看,正要狠狠摑他一掌,拍出去的手背還未碰到季懷真的臉,半道便被飛來的酒杯狠狠擊中。
哥達痛嚎一聲,手背已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