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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季懷真所言非虛。陸拾遺乃是夷戎七皇子的發妻,二人在兩年前于敕勒川成親,陸拾遺后來被季懷真以假死之計囚禁起來。那夷戎七皇子討不回發妻下落,便在陣前一箭射中季懷真胸口,又與瀛禾在陸拾遺一事上起了紛爭,據探子來報,二人還為此大打出手,這個七皇子為救發妻甘愿留下,此消息可信,就連我們發現他行蹤的當天,也是因為他去囚禁陸拾遺之處尋找他的蹤跡,才會被我們的人發現。”
阿蘇爾饒有興趣地一笑,若有所思道:“這樣一看,更有意思了。不都說他拓跋燕遲有勇有謀擅打以少勝多之戰,怎么如今一聽,行事如此沖動,怪不得斗不過他大哥。季懷真既愿意做替罪羊,出頭鳥,就讓他去做。”
他讓那人過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吩咐著什么。
如此兩三日過去,季懷真的一通威逼利誘終于在大齊臣子中撕開到口子。
起初只是一人愿意出面,與季懷真在數日后當著臨安百姓的面迎韃靼大軍入城并加以游說,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已有不少人識時務,更是擔心家眷老小的性命。
聽此消息,季懷真毫不意外,想必其中也有郭奉儀從中游說的功勞,二人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那群人本就受盡折磨,心智已瀕臨崩潰,只要有一人改變主意,剩下的人不攻自破。
只是他依舊沒有打探到燕遲被關在何處,連一丁點夷戎人的消息都未曾探聽到。
與此同時,阿蘇爾的消息也傳來,說已安排手下打聽季晚俠的下落。
又是三日后,消息散盡臨安城,大齊朝臣皆已歸降,于明日午時迎韃靼大軍入城,命城中百姓夾道歡迎。
此告示一出,登時激起民憤。翌日一早,民眾聚集于主街,各個怒目圓睜,群情激奮,要看是哪位拿著大齊朝堂俸祿的人為茍活下去而做出賣國求榮之事。
在眾人的叫罵議論聲中,一輛輛華蓋馬車依次駛來,在城門口停下。
一群身穿大紅朝服,卻鼻青臉腫之人顫顫巍巍爬下馬車,皆日里耀武揚威神氣活現的人物。他們似是挨了不少皮肉之苦,連腰都直不起,像個被煮熟的蝦米,彎著腰去扶車里的同僚。第二人,第三人,越來越多的大齊官員下車,無一不渾身是傷,受盡凌辱,唯有一人與眾不同。
民眾朝這人看去。
先是伸出雙鑲著翡翠的官靴,又是伸出雙白凈雙手掀開車簾。
人群之中,有人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臨安已被韃靼占去多日,聽說是為著抓什么人,輕易不許人出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一時間物價哄抬,糧食短缺,家中東西吃完,便去山上挖野菜,沒有人的手是不沾滿污穢,不沾滿同胞鮮血的。
怎么他的手就那樣白凈?
那鞋的主人輕輕一躍,穩落在地,見他錦衣華服,英氣逼人,站在一堆桑眉搭眼,倒了霉的大齊官員中當真光彩奪目,光彩得讓人心生怨恨,光彩得成了箭靶。
所有的叫罵聲都沖著季懷真去了。
一聲聲季狗喊著,一句句叛徒罵著。
季懷真視若無睹,滿臉麻木,可偶爾聽去一兩句刺耳的叫罵,也不免心生疑惑。
他真的喪權辱國了嗎?他真的賣主求榮了嗎?他明明什么都沒得到,明明只有他一人在城破之日堅持以投降之策避免傷及無辜,怎么到頭來他倒成了罪人。
季懷真譏諷一笑,他想不明白。
不過季懷真之所以是季懷真,是因為不論他做下什么,都會一并認下,從不管別人誤會,更不管自己委屈,季懷真從不為自己辯解。
只要能取得韃靼人的信任,只要他能救下燕遲,只要阿全能平安長大——他什么都愿意舍。
在那一句高過一句的叫罵聲中,季懷真一馬當先,攜百官跪迎韃靼,揚聲道:“開城門——!”
在一聲聲沉重悠長的號角聲中,城門緩緩向兩邊大開,韃靼大軍列隊整齊,步伐一致,數萬人如長著同一雙腳。
人群之中漸漸有人發出驚呼。
“你們看,上面掛了個人!”
“那是誰……?怎么穿著我齊軍的衣服?”
“是咱們的人,是咱們的人……是咱們齊軍將士的尸體!”
只見那行在最前端的戰車上,一根長矛直豎,最頂端插著齊軍將領的尸體。那人臨死前還不知受過何種酷刑,眼眶位置空空如也,右邊的胳膊也不翼而飛。被風一吹,那早已腐爛的尸身開始隨風擺動,偶爾掉出一兩條蛆蟲落在地上,很快被隨后而來的鐵靴碾碎。
才看上一眼,季懷真只感覺自己全身的血一下就涼了。
他認出那是梁崇光。
是那個明知螳臂當車,還一心送死,愚忠又固執的梁大人。
季懷真渾然不覺自己猛地咬緊了壓根,沒有發現他按在地上的五指已摳進地中,他只感覺全身的血又熱了,瞬間沖往頭頂,沖得他臉頰如火燒般熱,眼睛如被血浸過般紅。
季懷真早已廢了的右手又突然有了知覺,他又想拿槍了,拿槍,拿刀,拿劍,他想沖上前,對著離他最近的韃子撕咬。
見齊軍將領如此慘狀,受奇恥大辱,臨安百姓們再也忍不住,眼見一場動亂就要爆發,韃靼軍隊迅速出動,組成人墻擋在百姓前頭,殺雞儆猴,用手中長矛刺死不少叫囂聲最響亮之人,欲以武力鎮壓,可又怎能擋得住天怒民怨?
季懷真看見騎在馬上的阿蘇爾不屑地笑了笑,對身旁的將領吩咐著些什么。他雖聽不懂韃靼人說話,卻立刻領會了阿蘇爾的意思。
眼見一場屠殺就要爆發,就在此時,人群之中,梁崇光英靈還未散去,那賣國求榮的季大人又一馬當先,撲了出去,在韃靼人面前行了個大禮,高喊道:“恭迎殿下——!”
他兇惡萬分地往后一看,眼中暗含威脅意味,大齊官員立刻會意,他們硬著頭皮,跟在季懷真身后跪下,恭迎阿蘇爾。
人群又突然靜了。
方才還對著韃靼大打出手的齊人,突然一同盯向季懷真。他們目光中仇恨難掩,對韃靼人的怒火憤恨全部轉移到了季懷真的身上。
同胞的背叛,比敵人的羞辱讓人更難以原諒!
原本擋著齊人防止他們沖上前鬧事的軍隊瞬間成了對季懷真的保護,若無這些人,齊人會一擁而上,將他撕碎。
季懷真如渾然不覺般,他是從泥潭里一路爬上來的,最知如何伏低做小,如何恭維討好。
他當即膝行過去,身子往下一趴,靠在阿蘇爾腳邊,喊道:“大人請下馬!”
阿蘇爾哈哈大笑,將季懷真的背當做腳踏,踩著下馬。
為凸顯神威,他身上穿著幾十斤重的鎧甲,往季懷真背上一跳,把季懷真踩得整個人往下一沉,胸中悶痛不知,腥甜翻涌,但他死咬牙關,頭仰著,眼睛睜著,笑嘻嘻道:“大人踩得好!大人小心腳下!”
又有一韃靼將領走來,問也不問,一腳踩在季懷真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