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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真一看,那從里頭關(guān)的機關(guān)因年久失修,久無人用,早已壞掉,無法從里頭關(guān)閉,若給韃靼人追上,發(fā)現(xiàn)此處,三人必死無疑。
他心中一沉,卻不敢當著季晚俠的面表現(xiàn)出來,只拉著她的胳膊,沉聲道:“先走再說。”
他眼中已露出視死如歸的意愿,看得季晚俠一怔,又沉默下來。
季懷真一邊拉著季晚俠往密道深處走,一邊快速交代道:“出去之后,找地方躲起來,不管聽到什么消息都不要露面,讓阿全扮成小女娘。想辦法找到白雪,我還有兩萬親兵,他們會效忠你和阿全,可護你二人此生平安,記住了?”
季晚俠呆呆點頭。
季懷真踉蹌幾步,厲聲道:“季晚俠,記住了?”
季晚俠看了眼季懷真,四目相對間,季懷真立刻把頭扭向一邊,不敢叫姐姐看見他的眼神,又聽得姐姐的一聲哽咽:“姐姐記住了?!?
季晚俠腳下一軟,抱著阿全摔倒在地。
見她蓮藕般白凈的小臂高高腫起,是先前季懷真為了阻止她自戕,情急之下拿去頭的箭射中造成的。
“姐姐實在沒有力氣去抱阿全了……”
季懷真把姐姐拽起來,整個人已是強弩之末,新傷疊著舊傷,后背的衣服深了一大片,給汗浸濕。
他將梁崇光的劍交到姐姐手里,咬牙將阿全抱起,一拉季晚俠,正要叫她快走,然而就在這時,季晚俠卻突然用力一推季懷真,伸腿將他一絆,連帶著阿全一同推倒在地。
季懷真下意識撲出去,以掌心護住阿全的頭,等反應(yīng)過來時回身一看,季晚俠已提著劍,轉(zhuǎn)身朝殿中跑去,向著死跑去。
他從不知季晚俠可以跑得這樣快,像只輕盈的蝴蝶,快到季懷真抓不住她一片裙角。
“季晚俠!”
季懷真來不及抱起阿全,一瘸一拐,瘋了般去追。
他看著姐姐跑出密道,回頭對他一笑,眼中帶淚;又看見那書架緩緩移動,擋去姐姐求生的道路;季懷真祈禱自己快些,再快些,在書架要徹底合上之時朝前一躍。他重重撲在地上,蕩起一地灰塵,眼睜睜瞧著那門徹底關(guān)死,又瘋了般學著季晚俠的樣子捶打墻壁,可卻毫無作用。
他立刻蹲下,朝著那門上透氣的圓洞聲嘶力竭道:“季晚俠,你回來!你進來!”
季晚俠也蹲了下來。
姐弟倆隔著透氣的圓洞,進行最后的訣別。
季懷真眼睛一片模糊,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一手拼命擦著臉,想要看清姐姐,哀求著,威脅著,毫無辦法地祈禱著,讓季晚俠別犯傻。
眼見韃靼人越來越近,季晚俠哽咽著噓了聲。
她沖弟弟凄凄一笑,低聲道:“姐姐這輩子……都在貪生怕死,都在委曲求全,都要別人保護著,成了大家的拖累。用這樣一條命,換你和阿全的活路,姐姐心甘情愿。如今只有一事,姐姐放心不下,你要答應(yīng)我……”
季懷真怒道:“我不答應(yīng),你別犯傻,我從未將你當成拖累!”
季晚俠笑著搖了頭。
“別讓阿全知道他的生父是誰。”
季懷真一怔。
“我一直都知道……一直在裝傻……那夜侍女將我灌醉,把李峁放了進來,我知道那是李峁不是陛下,后來,后來爹爹就帶著你轉(zhuǎn)投李峁,爹,爹說若沒有一兒半女,陛下死后,我也活不成了,他說若給你知道,依你的性子必定與李峁作對,李峁是未來的皇帝,他不會留你活口?!奔就韨b眼淚流下,“早在那天夜里,姐姐就該死了,是我太過貪心,一直忍辱偷生。”
“姐姐……”季懷真聲音嘶啞,又猛地起身,徒勞無功地拍打著墻壁,嘴里喊著季晚俠的名字,“季晚俠你進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讓你和阿全活著,我只想讓你們活著!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也什么都沒有了!”
阿全終于追上,不知道娘親為什么跑了,也看不懂舅舅為何瘋了一樣。
他還記著跟舅舅玩的游戲,不想當小狗,強忍著眼淚往洞上一湊,看著季晚俠懵懂道:“娘,你去哪里。”
季晚俠又溫柔地笑了,她的手指勉強伸進來,阿全便湊上去,給娘親摸他的臉。
她只是摸到了阿全滿臉的淚水。
“娘只是要……化作星辰了。”
阿全“哦”了聲,問季晚俠什么時候回來,他會想她。
季晚俠沒有回答,而是叮囑道:“阿全,以后要讓舅舅高興,不要惹他生氣,知道了嗎?以后你不是大齊的太子,你就是舅舅的兒子了?!?
阿全點了點頭。
“阿妙,姐姐的兒子就交給你了,帶著阿全走吧,別再回來……別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聽著季晚俠的聲音逐漸變小,季懷真抱著阿全,瘋了般撲到洞上往外看。
在季懷真的絕望的哀求聲中,他看見自己的姐姐季晚俠,那向來命不由己的一國皇后,挺著脊背,整理好耳邊的碎發(fā),做出個頂天立地的樣子,用那只慣于捏筆畫眉的手,提著心愛之人的劍,向著死,背著生,往外去了。
第91章
本該是掌燈時分,可偌大的季府內(nèi)卻一片死氣沉沉,只偶爾聽到一兩聲狗叫。血腥味引來無數(shù)蒼蠅飛蟲,聚集在橫死的尸體上。
此時已是韃靼人殺進臨安的第三天。
許是念著臨安都城這最后的防線一破,大齊再無反抗之力,因此韃靼進城時并未屠殺城中百姓,而是直沖著皇宮與大臣府邸,一路燒殺搶奪過去——季懷真的太傅府首當其沖,一家老小五十多人,無一活口。
從門縫中流出的鮮血染了半條長街,發(fā)出的沖天尸臭叫人不敢走近。
漆黑的后廚中,碗柜門被人悄悄推開。
一小道童模樣的人探出頭來,正是路小佳的師弟路燒——燒餅。
他抱著劍,一身白衣混著泥與血,正要去籠屜中找些吃的,背后的門卻被人推開,回頭一看,一韃靼士兵正舉著刀,懷中抱著從季府偷的財物,以粗糲聲音沖自己叫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