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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要舉刀劈砍,不等燒餅抽劍,就見那人向前沖的動作猛地停住,定睛一看,一柄雪亮長劍貫穿他的胸口。
這人睜大眼睛倒下。
一人在他身后站著,披頭散發,死氣沉沉,那引以為傲的面容上盡是污穢與鮮血,接著一言不發,把劍收了起來——正是從皇宮中逃出來的季懷真。
燒餅沒給突然出現的韃靼士兵驚著,險些被季懷真這副鬼樣子嚇破膽,哇的一聲大叫出來。
阿全從季懷真身后冒頭,一頭遍體生灰的狼護著阿全,額尖一把似火苗般的白毛。
燒餅叫道:“季大人!”
季懷真將他一看,低聲道:“你怎么在這里。”
燒餅一怔,看著季懷真不說話,總覺得他怪怪的。
只可惜他生來異于常人,感知不到身邊人的情緒變化,更沒聽出季懷真平靜語調下藏著的歇斯底里的絕望,沒頭沒腦道:“哦,城破那天,我小佳師兄去救白雪姐姐了,走之前叫我來找你,他說那個姓拓跋的必不會丟下你,一定會來救你,跟著你就一定安全。”
他仰頭一看,沒眼色道:“那個姓拓跋的呢?”
聽不見季懷真說話,燒餅又自顧自道:“我在此處藏著,城破那天,確實有夷戎人來你府上,可是他們嘴里陸拾遺陸拾遺地喊,我一聽,那不是你死對頭嗎?我是你這邊的,當然不敢出來,倒是沒看見那個姓拓跋的,若看見,我就跟他跑了。”
季懷真平靜道:“他不會來的,他沒有理由過來救我,更沒有理由留下,你看見的應當是他大哥的人。”
燒餅又“哦”了聲。
“原來我小佳師兄也沒有那樣神機妙算,他也有猜錯的一天,那個姓拓跋的當真不管你死活了。”
季懷真沒吭聲,過了許久,才聲音喑啞道:“可有吃的?”
燒餅轉身跑向籠屜,摸出幾個長毛的饅頭遞了過去。
“吃吧,就這些了,韃靼人是用膳之前殺進來的,廚娘只來得及蒸了饅頭,給魚刮鱗的時候被人從后頭抱住割斷了喉嚨。”
季懷真接過饅頭,把長毛的那層揭掉,里頭的芯子一半分給阿全,一半分給燒餅,他摸了摸火燒的頭,低聲道:“你去自己找吃的吧。”
火燒一蹭季懷真的手心,轉身躍出。
他下意識將一個饅頭放進懷里。
阿全見他如此動作,問道:“舅,你怎么不吃啊。”
季懷真一怔,沒有吭聲——這口吃的,是他下意識留給季晚俠的。思及至此,他的腰突然一彎,手捂住心口。阿全嚇了一跳,短短幾天內已是第二次從他舅臉上看到這樣的神色,上一次見,還是他舅心口中了一箭。
阿全忍著眼淚道:“舅,你又要痛死了么。”
季懷真摸了摸阿全的頭,緩了半天,才道:“燒餅,可否幫我一忙。”
燒餅嘀咕了句:“我就知道這饅頭不是白吃的……”
“你幫我看著阿全,找身女兒家的衣服給他換上,你們在此地等我,那頭狼吃飽了會自己回來護著你們二人,在我回來之前,你們要藏好,聽到任何動靜都不要出來。”
他轉身往外走,阿全卻可憐兮兮地撲上來,抱著他的腿道:“舅,我想跟你在一處。”
季懷真溫柔道:“舅還有些事情要做,做完之后,舅舅一定回來,舅什么時候騙過你?你跟著燒餅,不可吵鬧,不可嬌氣,知道了?也不要哭,哭的是小狗。”
阿全擦去眼淚,滿眼懵懂地點了點頭。
這亡國太子可憐兮兮地與燒餅縮在碗柜中,看著他舅提起劍走了出去。
季懷真沒走出幾步,就看見走廊上的一地尸體,有的掛在欄桿上,是逃跑之時被人從后面追上一刀刺進后心;有的倒在門后,是負隅抵抗時被正面一刀從腦袋劈下。
他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劍尖指地,腳步踉蹌,一路來到自己的臥房。
雕花拔步床后傳來異響,季懷真腳步一頓,看了過去。
見那床后的窄縫中,一人瑟瑟發抖,聽天由命地擠在里頭,季懷真一劍橫去,嚇得那人驚聲尖叫求饒,仔細一看,竟是三喜。
“饒命!饒命啊,饒命……大人……大人!”
見來人是季懷真,三喜淚流滿面,跪下來朝他磕頭,見季懷真毫發無損,嗚嗚大哭起來。
季懷真問道:“那女人和她兒子呢?”
三喜抽噎道:“死了……都死了,大人,韃靼人一殺進來,一個活口都沒留,得虧小的藏了起來,否則也沒命見大人了。”
“去把她兒子的尸體帶過來,先前白雪替我找過一人,那人與我身形相似,在地牢關著,若還活著,就把人帶來等我,若死了,就把尸體帶過來。”
三喜擦擦眼淚,領命而去。
他走后,季懷真又獨自靜站了一會兒,才伸手摸上床頭的一處雕花。那樣式雕的是猛虎,眼睛栩栩如生,活靈活現,季懷真朝那虎眼上一按,伴隨一陣機關響動,只見三喜剛才藏著的地方豁然露出一個洞門。
季懷真左手提劍,沿著臺階一步步走了下去。
他揮了揮火折子,點亮壁龕上的油燈,亮起的那一刻,也隨之照亮臺階盡頭被囚在木樁上的人。
這人雙頰凹陷,瘦的皮包骨頭,四肢因久不使用而詭異地萎縮著。見季懷真來了,瞇著眼睛朝他打量,待到看清他此時狼狽不堪的模樣,才陰惻惻一笑,低聲道:“臨安也沒了?占去臨安的是誰,韃靼還是夷戎?”
單憑他看向季懷真時那眼中藏不住的威壓,也可猜想到這人之前定當呼風喚雨,站在權力頂端。
“父親。”
季懷真輕輕喚了聲。
眼前被季懷真囚禁在此,終年見不得日頭的人,正是當朝宰相季庭業。
他雖還頂著宰相的虛名,實際權力卻早已被架空。兩年前季懷真在遷都路上與李峁發動政變,得手之后,便將季庭業囚禁起來,不許任何人見他,對外說起,也只是說季庭業年事已高,不便見人,季晚俠隱約猜到發生了何事,卻也從沒有過問。